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。
沈青戈站在布帐前面，不住地张望。
前两次昱儿跑去谢闵那里，这个时辰早就自己跑回来了。
可今天这么晚了还没回来。是还没醒吗？
她越等越急，在帐前来回踱了几步，终于抬脚朝谢闵的大帐走去。
掀开帐帘的瞬间，沈青戈顿住了。
她没想到谢闵已经醒了。
他就那样半靠在榻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却偏偏睁着一双眼睛，正定定地望着帐门的方向——望着她。
四目相对，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谢闵也微微一愣。他没想到沈青戈会过来。
沈青戈率先别过脸去。她的目光在帐内迅速扫了一圈——榻上只有谢闵一个人，帐内空荡荡的。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昱儿呢？”
谢闵缓过神来，眉头微微蹙起，似乎在回忆：“我让女医监送他回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沈青戈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。
谢闵想了想，答道：“……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忽然意识到不对——半个时辰，从这儿到沈青戈的布帐，最多一盏茶时间！！
他猛地噌地一下站起身来。动作太急，胸口缝合的伤口被狠狠扯动，一阵剧痛袭来，他连忙扶住榻沿，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可他顾不得这些，抬头看向沈青戈，眼里都是慌乱。
沈青戈的脸已经白了。
半个时辰。昱儿不见了。
沈青戈冲出大帐，边跑边大声喊，“昱儿——！昱儿——！”
她最先奔向的是女医监的布帐。
帐帘掀开，里面空空荡荡。药箱还在角落里搁着。
沈青戈冲出来，抓住一个巡逻的亲卫问道：“女医监呢？有没有看见女医监？”
亲卫被她吓了一跳，连连摇头：“回沈姑娘，女医监今晚没有回来过。也没人看见她。”
沈青戈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。
女医监虽然救过昱儿，可她毕竟是焰族人——她太大意了。
她只顾着恼昱儿往谢闵身边跑，只顾着跟自己生闷气，竟然忘了这一层。
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谢闵也跟了过来，他走得极慢。
胸口的伤口被牵扯着，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，打湿了领口。
他一手撑着帐柱，一手按着胸口。看到沈青戈站在空荡荡的帐前，脸色煞白，他就知道——昱儿不在这里。
“都怪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自责。
沈青戈没有看他，只回了一句，“交代下去，让澜星他们一起找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，扯开嗓子继续喊：“昱儿——！昱儿——！”
谢闵点了点头，撑着帐柱缓缓直起身。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——女医监在军营里能去哪儿？她除了诊病，平日里最多去的地方是……
他忽然开口，“囚帐。去囚帐看看。”
沈青戈猛地转过头。
谢闵扶着柱子，喘了一口气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女医监……平日里除了诊病，就会去囚帐……陪着皇后。”
皇后。
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，从沈青戈头顶浇下来。
她来不及多想，已经朝着囚帐的方向奔了出去。
身后，谢闵撑着帐柱站了片刻，深吸一口气，也迈开了步子。
胸口的布条隐隐渗出了新的血迹，可他一步不能停。
昱儿不见了——因为他的疏忽。他现在恨透了自己。
女医监为何这么做？究竟是何目的？他无从得知。但现在，要先找到昱儿！
……
半个时辰前。
女医监牵着昱儿的小手，站在囚帐门口。
帐帘垂着，里面只有一盏孤灯，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昱儿一眼。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没有害怕。
女医监在心里叹了口气，掀开了帐帘。
囚帐不大，陈设简陋。一张窄榻，一方矮桌，桌上搁着半盏冷茶。
皇后坐在榻边，身着素衣，鬓发花白。
她正对着那盏冷茶出神，听见动静，缓缓抬起头来。
女医监领着昱儿走到她面前：“小姐……这是闵王爷的孩子。”
妇人的手猛地一抖，茶盏差点滑落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昱儿脸上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是了。这孩子的眉眼，跟谢闵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，那个微微翘起的鼻尖。
她缓缓伸出手：“孙儿……过来……让祖母看看……”
昱儿看着这个陌生的妇人，眼神里浮上一层迷茫。本能地往女医监身后缩了缩，小小的身子半藏在女医监的衣袍后面，只露出半张脸，怯怯地望着榻边的皇后。
皇后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苦涩，还有一丝愧疚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女医监低头看了看昱儿，又看了看皇后，她轻轻拍了拍昱儿的小手，蹲下身来，柔声道：“昱儿，叫一声……祖母。”
昱儿眨了眨眼，看看女医监，又看看那个坐在榻上的妇人。
他张了张小嘴，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从女医监身后慢慢探出了半个身子，朝皇后走近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，皇后一把将昱儿拉进怀里，双手捧起那张肉乎乎的小脸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…
“你果然是闵儿的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告诉祖母，你叫什么？”
昱儿被她捧着，倒也不挣扎。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大大方方地回答：“我叫昱儿！”
“昱儿……”皇后重复着这个名字，“真是好孩子……真是好名字……”
她把昱儿的小手攥在掌心里，怎么也舍不得放开。
女医监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沉声开口，“小姐……昱儿他……遗传了四王爷的寒毒。”
皇后的手猛地一顿。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女医监。
女医监没有躲避她的目光，平静地说道：“拜你我所赐。我们是罪人。”
皇后的手从昱儿脸上滑落，颓然地垂在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