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回到大营时,她浑身被雾气打透湿漉漉的,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浆。
沈澜星早早就等在了营门口。“阿姐。”沈澜星迎上去,看到沈青戈脸上失落的眼神,没敢多问,只是说,“先回去换身衣裳,风大,别着凉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,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沈澜星一眼:“澜星,那山上的雾什么时候能散?”
沈澜星一怔,抬头望了望天。
“阿姐,云层太厚,一时半会儿散不了。”他追上来两步,“而且风向也不对,这北风一刮,怕是要连着吹好几天。我估摸着,过两日——至少得等这场风过去了,才能再上山。”
过两日。
又是过两日。
“阿姐,”沈澜星再次开口,“我知道你着急。可风大路险,你要是硬顶着风上去……万一出了什么事,昱儿怎么办?”
沈青戈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过两日就过两日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继续往布帐走。
……
沈青戈掀开帐帘的瞬间,脚步顿住了。
谢闵正坐在榻边,昱儿窝在他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
谢闵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戈身上——湿透的衣袍,沾满湿泥,散乱的头发,袖口还有血迹,应该是手被磨破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
帐内安静了片刻。
谢闵轻轻将昱儿放在榻上,替他盖好被子。然后站起身,朝帐门走来。
经过沈青戈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。
“山上的风大,人没事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没敢看沈青戈一眼,“早些歇息。”
说完,没有等她的回应,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她慢慢走到榻边,低头看了看昱儿——小家伙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沈青戈在榻边坐下,看着手上的血泡。血已经结痂。
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,但为何…感觉这样疼!
———
第二日,天还没亮,沈青戈就醒了。
准确地说,她一夜没睡。
外面呜呜的风声刮了一整夜,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她的神经。
她躺在榻上,睁着眼睛望着帐顶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归元草,可别被风吹跑了。
三年前那株草长在绝壁上一道狭窄的石缝里,根扎得不深。
那样娇嫩的草,哪里经得住昨日那般狂风?
她越想越怕,越想越躺不住。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,她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
昱儿还在睡。她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,然后掀帘走了出去。
上山的路依旧难走。风还在刮,虽然没有昨日那么大,但一阵一阵地灌进山谷,吹得人身子发晃。
沈青戈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——先用脚尖探一探,确认石头是稳的,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。
如今她一个人来的,不能出意外。
越往上走,路越窄,坡越陡。碎石在脚下簌簌地往下滚,她不敢回头看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
但今日的雾气比昨日小了许多。不知是风吹散的,还是天晴的缘故,山腰以上视野开阔了不少。
她能看到上方几丈远的山脊,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一些——看得见路,就不怕。
爬了很久。膝盖磨得生疼,手掌的水泡破了都是血。
终于,在转过一道突出的山脊之后,她看见了——那道绝壁。
就是这里。
三年前,她就是从这里攀上去的。
沈青戈站在绝壁下面,仰头望着那道高得让人眩晕的崖面,心里有一阵恍惚。
深吸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,然后伸手抠住了第一道石缝。
沈青戈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
她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,只有本能地抠住每一道石缝、每一块凸起的岩石。
风从绝壁上方灌下来,一次次地想把她从崖壁上揭下来。
她咬着牙,把脸贴近岩石,用身体的重量对抗那股蛮横的推力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
终于,她的手探到了崖顶的边缘。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了上去,整个人瘫倒在崖顶的乱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风在这里比崖壁上更猛,没有山体的遮挡。她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,头发散乱地抽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
沈青戈趴在石面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体。
但她站不稳,只能半蹲着,一只手撑在地上,一只手挡在眼前,眯着眼四处张望。
归元草在哪里?
沈青戈蹲下身,开始摸索。手指探进每一道石缝,指尖被锋利的石片割破了好几道口子。
找了好久。
她开始怀疑归元草是不是已经被昨日的狂风吹落了山崖——
忽然,她的指尖碰到了一茎柔软的东西。
沈青戈整个人伏下身去,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碎石。
归元草——红花紫芯!
终于找到了!
沈青戈几乎流出眼泪。
来不及多想,她把归元草仔仔细细地包进怀里贴身的帕子里,又用手帕在外面多裹了一层,才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最深处。
她不敢大意——这归元草,经不起半点闪失。
下山的路更难…脚下就是深渊,脚往下探,看不见落脚的地方,全凭脚底的感觉和手下的抓力。
沈青戈转过身,面朝崖壁,一点点地往下挪。
还没下去绝壁,她双腿就在发抖了,是肌肉到了极限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血泡磨破的地方被汗水一浸,钻心地疼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山壁上,只歇了片刻。便站起身,继续往下走。
不能久留。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山去。
就在她踏上那块看似结实的岩石时,脚底猛地一滑——
石头松了。
那一瞬间,沈青戈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身体向后仰去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抓,可手边什么都没有。
她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——归元草还在怀里。
就在这一刻。
一道白色身影从斜刺里飞身而出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沈青戈的身体悬在半空,晃了晃,稳住了。
她抬起头。
风把那个人的白发吹得散乱,他趴在崖边,几乎探出半个身体。死死抠住崖壁上的石缝,青筋暴起;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,攥得那样紧。
谢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