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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闵走得很小心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
沈青戈的呼吸落在他颈侧，温热的，一下一下，谢闵连带着半边肩膀都僵住了。
山路崎岖，碎石在脚下簌簌地滚。
谢闵的喘息越来越重，每走几十步就要微微顿一下，调整呼吸，胸口的伤大概又在疼了。
可他一声不吭，只是把她的腿弯又往上托了托，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两人一路无言。
却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一回——他去崖底救她，他们在幽暗的谷底互相依偎，互表心意。出山的那一天，她伏在他背上，哭了一整路。
沈青戈从来没想过，如今还能和谢闵有所瓜葛。
白色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，凉凉的。她忽然一阵心酸。
说实话，她不需要他赎罪。
她宁可归来时看到那个忘了她的谢闵——
可现在又算什么呢？
他在赎罪。他不想活了。她就要原谅他吗？
“放我下来吧。”沈青戈忽然开口。
谢闵的脚步顿了一下，侧过脸回了一句：“快到了。”他没有放下她的意思。
快到山脚下的时候，前方亮起了火光。
——是沈澜星。
他果然带人来寻了。
“阿姐——”沈澜星一个箭步冲上前，
他跑到近前，一眼看见谢闵背上的人。
“阿姐！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，随即伸手就要去接。
谢闵站在原地，“她伤了脚踝。”
沈澜星闻声，连忙将沈青戈从谢闵背上扶下来。
谢闵松开手的那一瞬，心里空落落的，但他知道他没有理由不松手。
看着沈澜星将沈青戈拦腰抱起，越走越远，他脚下一松，终于站不稳，这一刻才看到腿都在抖。
……
回到大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沈青戈被扶进帐中，刚在榻边坐下，昱儿就扑了过来。
小家伙一整天没看到娘亲，眼眶红红的，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，小脸埋在她颈窝里，一声不吭，只是把她的衣襟攥得死紧。
沈青戈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一下一下，拍了好久，他才渐渐松了力气，沉沉睡去。
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沈姑娘。”是谢臻的声音。
沈青戈心下了然。他是为归元草而来。
她替昱儿掖好被角，直起身，“进来吧。”
谢臻掀帘而入，就站在帐门处。
“今日，”谢臻终于开口，“四弟是瞒着我们所有人去的落日山。”
沈青戈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
“沈姑娘应该比我清楚，”谢臻看着她，“那座山，除了焰族和煜族的人，旁人是上不去的。别说他那样一个重伤之人——伤口还没愈合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去的时候，其实没打算活着回来。”
沈青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些磨破的伤口。
“你是来替他要归元草的？”她直截了当地问，声音平静。
谢臻一怔。
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这归元草是沈姑娘用性命冒险得来的，谢某不敢妄语。”
他转过身，朝帐门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停下来。侧过脸，
“我只是……怕姑娘以后会后悔。”
说完，他没有等沈青戈回应，闪身掀开帐帘，走了出去。
沈青戈呆愣地坐在榻前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
一个时辰后，帐帘被人从外面撩开。女医监提着药匣子进来。
她蹲下身，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沈青戈的脚踝——青紫的淤血从踝骨一直蔓延到脚背，皮肉绷得发亮。
“这几日抹上药膏静养，不要乱动了。”女医监一边说，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，“每日换两次，揉的时候轻些，淤血散开就好了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，由着她给自己上药。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，激得她微微一颤。
她咬着唇忍了片刻，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“他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他怎么样了？”
女医监的手顿住了。她抬眸看了沈青戈一眼。
“晕过去了，”女医监低下头，继续给她裹布条，“还没醒。”
她一边缠布条一边说，“伤口裂开了三道，出血太多，又冻了一天，人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凉的，衣裳和血冻在一起，脱都脱不下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布条的末端掖好。
沈青戈低下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女医监处理完，便提着药匣起身，朝帐门走去。
“女医监！”沈青戈忽然叫住她。
女医监回过头。
沈青戈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：“你……不想帮他找我要归元草吗？”
女医监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回来，在沈青戈对面坐下，把药匣搁在膝上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要了你会给吗？”
沈青戈低下头，没有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青戈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方裹着归元草的帕子。她盯着它看了片刻，像是在看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然后她将它递了过去。
“拿去给他吧。”
女医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却没有接。她只是看着沈青戈，目光沉沉的。
沈青戈别开脸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今日若没有他，我便回不来了……这株草先给他。昱儿……再等三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微微收紧了帕子，又慢慢松开。
女医监沉默了很久。终于，她伸出手，却不是接，而是轻轻将那帕子往沈青戈的方向推了回去。
沈青戈蹙眉，抬起头。
“沈姑娘，”女医监开口，“老身替四王爷谢过你的心意。不过——”
“四王爷寒毒入骨入髓，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。这归元草……怕是没有用了。”
沈青戈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她像没听懂一样，直直地盯着女医监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没有……用了？”
“没有用了。”女医监重复了一遍，“晚了。寒毒已经渗进经脉，归元草至阳至烈，也化不开那层冰了。”
晚了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锤，狠狠地砸在沈青戈心口上。
她跌坐在榻边，浑身发软。
他真的快死了？
她忽然觉得心口堵得难受。
女医监叹了口气，提起药匣，转身朝帐门走去。
就在她掀帘的那一刻，沈青戈猛地站了起来。脚踝一阵剧痛，她踉跄了一下，却顾不上疼，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。
“女医监！”
女医监回过头，看见沈青戈扶着帐门站在夜色里，满脸是泪。
她自己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。
她伸手把归元草塞进女医监手里，
“你把这个给他……给他吃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女医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方温热的帕子，又抬头看着沈青戈。
沈青戈没有等她开口。
“不管有没有用……拿去试试吧…”
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。
此刻的她，只是一个害怕来不及的人。
女医监看了她很久，终于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帕子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老身去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