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儿,不是不信你。只是……信了你,如月就不得不离开了。我那时就像个赌徒,孤注一掷地赌红了眼,就想着,快点结束吧,快一点证明如月真的是好人。那样你就能同意留她在身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就算到了落日山,惨遭埋伏,我都没有怀疑过如月。我的脑子就像是被下了蛊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如月死。她死了,谁给我们解毒?谁给我的孩子解毒?她不能死!决不能死!”
他皱着眉头,咬着牙吐出最后几个字,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我护着她,一步步退到山崖。我甚至还在着急……青儿你为何就是不懂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尘埃里。
“所以,那日在落日山上,看到你一剑挥向如月的时候……”
他痛苦地闭上眼睛。风、血、剑光、沈青戈决绝的眼神——一切都在眼前重新过了一遍,像是永远逃不出的梦魇。
再睁开眼时,他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那里,还留着青儿刺过的痕迹。
时间也仿佛凝固了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沈青戈低着头。她其实早已看明白了这一切,可此刻亲耳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,心境却是那样不同——
心还是很疼很疼,却也释然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谢闵,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:“为什么一定要死?”
谢闵没看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活了。活着……不好受。”
“我这样的人,其实一出生就注定了,只有两条路走——要么像太子那样逆来顺受地活着,要么烂命一条拼死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
“可我呢?既不想被人桎梏,又想跟常人那般活着。是我的贪念……害死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我早就该死了。”
夜风不知何时又起了,吹动他鬓边几缕白发。他忽然抬起头,看向沈青戈,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。
“青儿,对不起……我不该招惹你。你那么好,你该遇到对你好的人,过一生圆满的日子。”
他望着她,目光里有贪恋,有遗憾,有万语千言,最终只化作一句:
“下一世,莫要再遇到我。”
……
两个人之间,始终隔着那几步的距离。不远,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——三年前是,三年后依然是。
他们就那样对视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沉默比任何话都重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——没有以后了。
深深的目光纠缠在一起,有不舍,有眷恋,更多的是苦涩。
那苦涩漫过喉咙,漫过胸口,漫过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谢闵攥紧了掌心。他多想再抱抱她…但他不能——已经要离开了,何必再扰她清净。她今日能听他说完这些话,他已知足。
沈青戈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。她没有再哭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安静地看着。她的心已经碎了…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轻轻合上。
什么也不必说了。
他们都懂。
……
沈青戈离开土丘的时候,谢闵还坐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
她踉跄着奔回大营,一边跑一边哭,泪水模糊了视线,脚踝的疼痛早已感觉不到了。
夜风灌进喉咙,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,可她停不下来——仿佛只要停下来,就有什么东西会彻底碎掉。
快走到布帐的时候,她才猛地想起:昱儿还在囚帐。
她硬生生转了方向,跌跌撞撞地朝囚帐冲去。
一把掀开帐帘。
帐内,昱儿已经睡着了,安静地躺在皇后怀里,小脸贴着她的胸口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他不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他的娘亲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撕扯。
看见沈青戈进来,皇后和女医监同时抬起头。
女医监的目光落在她满脸的泪痕上,眉头微微一蹙,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。
沈青戈径直走到女医监面前,脚步虚浮。
“救救他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。
话音刚落,泪水就像断了线一般往下掉,一颗接一颗。
“救救他!”她拔高声音又说了一遍,猛地抓住女医监的衣袖。
女医监看着沈青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。她垂下头,目光落在地上,那沉默如此残忍。
沈青戈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女医监的态度让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她摇了摇头,声音破碎:“求求你……”
女医监缓缓抬起头,看向她,眼底全是无奈和悲悯。
“无力回天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就算……再有一株归元草,也没用了。”
沈青戈猛地扑过去,一把抓住女医监的手,攥得死紧。
“我是煜族人!我的血呢?都给他………”
她卑微地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,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求求你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皇后抱着昱儿,看到这一幕,竟侧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女医监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反握住沈青戈的手,紧紧地握了一会儿,然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
沈青戈终于松开了手,无力地瘫坐在地上。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,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,却再也哭不出声来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只有昱儿均匀的呼吸,和皇后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沈青戈猛地抬起头,她撑着地面爬起来,踉跄着冲到皇后面前,一把将昱儿从她怀里抢了过来。
皇后被她的动作惊得往后一缩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”
“你满意了?”沈青戈盯着皇后,声音冰冷。
皇后愣住了。
“你的儿子就要死了!”沈青戈吼出声来,“你亲手埋下的寒毒!!”
昱儿被吼声惊得动了动,小脸皱了一下,却没有醒。沈青戈把他往怀里又紧了紧。
“你是他的母亲——他没有选择!你毁了他的一生!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你就把他的命攥在你手里,你给过他哪怕一条活路吗?”
皇后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沈青戈忽然笑了。那笑声短促而尖锐。
“你有一时一刻爱过他吗?如今你抱着昱儿,你不觉得可笑吗?你不配做一个母亲!”
她说完,再不看皇后一眼,抱着昱儿转身就走。
皇后呆愣地站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像是被抽走了力气。
女医监站在原地,良久,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小姐……我们造的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