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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闵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，天刚刚亮起，灰蒙蒙的。一只小手正在他脸上摸索——食指戳戳他的眉毛，又按按他的鼻尖，最后停在嘴唇上，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爹。”
昱儿趴在榻边，小脸凑得很近，谢闵一睁眼就看到他红扑扑的小脸。
“爹醒了！”昱儿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小白牙，扭头朝外喊，“娘！爹醒了！”
沈青戈从帐外走进来，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语气平淡，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谢闵伸手把昱儿捞到怀里。小家伙最近胖了，圆滚滚的，在他胸口拱来拱去。
“昱儿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“娘醒了，昱儿就醒了。”昱儿趴在他身上，认真地说——其实沈青戈几乎一夜没合眼。
昱儿忽然抬起头，盯着谢闵的脸看了看，伸出小手摸了摸，
“爹，你疼吗？”
他注意到了谢闵今日的虚弱。以往这个时候，爹会起身举起他的。
谢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轻声说道，把昱儿抱紧了一些。
昱儿“嗯”了一声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。不一会儿又抬起头，指着桌子上的那把木剑：“爹，昱儿想练剑！”
谢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笑了一下：“好……”
“昱儿要保护娘！”昱儿挥舞着小拳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青戈端着药碗走过来。
“下来。”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，伸手去抱昱儿。
昱儿不肯，扭着身子往谢闵怀里缩。
沈青戈脸颊微红，声音也跟着急了几分：“让……你爹先喝药！”
谢闵一怔，看了她一眼——
昱儿也看了看她，忽然歪着脑袋说：“娘，你脸红了。”
沈青戈咬了咬嘴唇，没理他，伸手把昱儿从谢闵怀里薅了出来。
谢闵忍不住笑了一声，端起药碗，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一饮而尽。药汁苦涩，他早已习惯。
昱儿看着他喝完了药，拍着小手喊：“爹好厉害！”
沈青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，塞进谢闵嘴里，又塞了一颗给昱儿。
昱儿含着蜜饯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真好吃！”
谢闵含着那颗蜜饯，甜意从舌尖慢慢化开，一直蔓延到心里。他看了沈青戈一眼，她没有看他，正低头把药碗端走。
他心里清楚，他的青儿在用她的方式让他没有遗憾地离开。
他把昱儿抱下来，自己撑起身子。
动作很慢，每挪动一寸都像在耗尽所剩无几的力气。沈青戈转过身来，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，又生生忍住了——她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显出狼狈。
谢闵坐稳了，胸口起伏了几下，才缓过那口气。
经过昨夜的折腾，他自己知道，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。
沈青戈看着昱儿说，“别老缠着你爹…自己玩儿。”
昱儿拧着眉头，小脸皱在一起。
谢闵笑了笑，对沈青戈说，“无妨！”然后他低下头，摸了摸昱儿的头，
“走，爹教你练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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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的时光总是快的。
谢闵和昱儿回来吃饭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营地里燃起了零星的篝火。
谢闵背着昱儿，昱儿手里挥舞着那把木剑，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他心里开心极了。白天爹爹带他去了校场，还去了议事帐，好多人都看见了。
他搂着谢闵的脖子，嘴里不停地喊“爹爹”，一声比一声大，一声比一声亮——他就是让三皇叔和舅舅他们看看，平儿有爹爹，昱儿也有啊。
而且他的爹爹那么厉害，还会教他练剑。
一进帐，满屋子的香气就飘了过来。昱儿立刻从谢闵背上滑下来，小鼻子使劲嗅了嗅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好香啊！”
沈青戈正弯着腰摆碗碟。听见动静，她直起身，捋了捋耳边垂下的碎发：“快来吃吧。”
桌上摆着热粥、白馍、一碟酱菜，还有一碟炖得软烂的牛肉。
牛肉切成小块，用陶碗盛着。
谢闵在桌前坐下，先夹了一块牛肉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咀嚼。
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，筷子悬在半空，抬起头看向沈青戈，
“你做的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不敢相信。
沈青戈脸色一红，点了点头——女医监昨夜再三嘱咐，要让谢闵吃软烂的。她今日蹲在灶前炖了一整个下午，加了好几次水。
谢闵低下头，又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，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昱儿早已迫不及待，张开小嘴就吃了一大块。他在嘴里嚼了几下，小脸皱成一团，嘴一瘪，把肉吐了出来：“不好吃！！”
沈青戈一愣，连忙夹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——果然，太咸了。
她脸刷地一下就红了，怪不得谢闵一下子就尝出来是她做的，原来是因为…不好吃！
她本就不怎么会做饭，这下弄巧成拙了，伸手就要把那碟牛肉端走。
谢闵一把拦住她，手掌覆上她的手背，轻轻按住，把那碟牛肉稳稳地按回了桌上。
“青儿，”他看着沈青戈，目光很认真，“好吃。真的好吃。”
沈青戈怔住了。昱儿探过小脑袋，一脸不解地问：“爹？好吃？？”
谢闵摸了摸昱儿的头，又夹了一块肉，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，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你娘做的，都好吃。”
沈青戈的眼眶倏地红了。她低下头，“太咸了……别吃了……”说着又要伸手去端那碟子。
谢闵没有拦她，却先一步端起了碟子，把里面剩下的几块肉一起倒进了自己的粥碗里。动作很快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。
沈青戈愣住了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青儿，”他没有抬头，“我以后吃不到了。”
沈青戈站在那里，看着谢闵低头喝粥的样子——白发有几缕垂下来，遮住了他的脸，他端起粥碗，低着头，一口一口地吃得认真。
昱儿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，歪着脑袋看了看谢闵，“爹爹，你要去哪儿？”
谢闵摸了摸他的头，“去…远一点的地方…爹不在的时候，听娘的话。”
话音刚落，沈青戈猛地起身，转过身去，假装收拾桌上的碗筷。她把碗摞在一起，手却在发抖。
昱儿却在这一瞬间看见了——娘亲转过身去时，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。
他跑过去抱着沈青戈，“娘…你怎么了？”
沈青戈抬起手擦了擦眼泪，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昱儿也跟着哭起来。他迈着小短腿跑到谢闵身边，小手攥住谢闵的手指，使劲拽了拽：“爹，你快去抱抱娘……她又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