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看着她,片刻后,竟低低地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短促,却驱散了些许车厢内的沉郁。
“沈青戈,”他唤她。
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,比方才柔软许多,“下次若有机会出征……我带你去。”
沈青戈微微一怔,眼眸倏然睁大:“……真的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有过多解释。
马车恰好在这时稳稳停住。
谢闵起身,撩开车帘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走吧。”
他率先下了车,立在车辕旁。
夜风拂动他的衣摆,他略一停顿,转过身,极其自然地向仍在车内的沈青戈伸出了手。
沈青戈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,掌心朝上。
她眉眼一弯,清澈的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,没有犹豫,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。
他的手掌稳稳一握,她便借着他的力道,轻盈地跃下车辕。
脚尖刚触到实地,他便松开了手。
两人并肩立于门前阶下。
“夜深了,早些歇息。”谢闵道,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。
“是,王爷也请早些安歇。”沈青戈敛衽。
他不再多言,转身朝自己的主院方向走去。
沈青戈也转身,走向另一侧通往自己小院的回廊。
夜风穿过庭院,谢闵脚步放缓,方才那句“下次出征带着你”脱口而出时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他站定片刻,摇了摇头。带她出征?他为何会这样说?
细想起来,这位侧妃已两次认真说要护他周全。
谢闵唇角微动,嘴角浮起一点弧度。
他自幼习武,沙场往来,何时需要一个女子来保护?
可他心里却清楚,沈青戈说那些话时,眼里没有丝毫讨好或算计,那是他在朝堂内外,极少见到的神情。
踏入书房,他立在窗边。
晚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陌生的松动。
他忽然意识到,与沈青戈相处时,他确实比平日松懈几分。不必时刻忖度言辞,无需反复揣测意图。
这种简单,竟让他生出些许贪恋。
目光掠过桌案,落在那个略显朴拙的香囊上。
是她前一日从市集带回的,针脚不甚工整,却缝得仔细。
谢闵拿起握在掌心,粗糙的缎面贴着皮肤,竟无端让他想起她今日眉眼弯弯的模样。…心底某一处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,塌陷了一角。
今日牵着她的手并肩走过回廊时,他竟恍惚觉得:若此生有这样一个人常伴身侧,风雨同行,似乎……也没什么不好…
这念头来得突然,却让他骤然清醒,惊出一身冷汗?
他倏地松开手,将香囊丢进抽屉深处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……
谢闵最近都是早出晚归。
这日他罕见地早回来一个时辰。
在穿过前厅回书房,却在经过西院时,听见一阵清脆欢快的笑语。
他停住,目光越过树影,看见了院里的人。
沈青戈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丫鬟踢着毽子。
她今日穿着身浅粉色的简便裙衫,未戴多少钗环,长发只用丝带束起一部分,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。
毽子在空中划出彩色的弧线,她仰着脸去接,笑容明澈得没有一丝阴霾。
谢闵立在墙影下,脚步像被钉住了。
他看着她轻盈地转身,裙裾旋开小小的涟漪;
看着她踢失了毽子,笑着去追,发丝拂过嫣红的脸颊;
看着她毫无架子地被丫鬟们围着,眉眼弯弯,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。
他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,正要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,院内的毽子却像长了眼睛,滴溜溜地越过人群,直直滚到了他的脚边。
笑声戛然而止。
沈青戈追着毽子跑到门边,抬眼时,只捕捉到谢闵一片已经远去的衣角。
她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,便僵在了唇角,慢慢淡去。
她怔怔地站在原地,心头一片凉意。
这些时日的种种细节——似有若无的回避,擦肩而过时陡然移开的目光,还有那些简短到近乎冷淡的回应——他在刻意躲着她。
前几日在回廊下,她远远望见他,刚想走近,他却已像现在这般,在她抬眼的一瞬便已转身。
就像这些日子她在南院练剑时,总还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熟悉的檐角——以前那里总有一道沉默的身影长久伫立,安静地看着她。
如今却只剩空荡荡的风,一遍遍拂过青瓦,再无人影。
她缓缓弯下腰,拾起那枚孤零零的毽子,握在手里。
那股从心底隐隐泛起的酸涩,此刻再难忽视。
她垂下眼,沈青戈,你在难过什么?——她无声地问自己。要清醒,莫要再向前一步,莫要生了……不该有的心思。
她握着毽子站了许久,才慢慢转过身,朝着与他离去相反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落。
……
天色渐暗,廊下的灯笼亮起。沈青戈独自坐在西院用膳。
她刚举起筷子,小玉便轻步进来,低声道:“侧妃,沈家小公子在府门外求见。”
沈青戈眼眸微凝:“快请。”
不过片刻,沈澜星便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着武选司统一的劲装,束发的带子有些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一看见沈青戈,他嘴角便不自觉往下撇,方才在人前强撑的镇定顷刻消散,眼睛里,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与委屈。
“阿姐……”少年声音闷闷的,带着强忍哽咽的沙哑。
虽是与她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的双生子,沈澜星自幼便习惯跟在她身后。
他一声“阿姐”唤得自然而然,而沈青戈也总忍不住将他护在身后。
“先坐下。”她声音放得软,示意侍女添碗筷,“还没用饭吧?有什么事,边吃边说。”
沈澜星挨着她坐下,却不动筷,只盯着桌面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袖上的皮革护腕。
半晌,才低声道:“在武选司……今日骑射考校,他们……他们合伙算计我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圈红得更明显了些。
“那几个纨绔子弟,一直瞧不起我的出身。平日言语挤兑便罢了,今日竟敢……竟敢在考场上做手脚!”
他胸膛起伏,语速加快,“轮到我的时候,他们故意用石子惊我的马。等我稳住马匹去射箭,又发现那靶子被别人动了手脚!我去理论,教习反倒训我急躁,定力不足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里透出愤懑,更多的茫然与挫败。
这是他成年以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撞上另一种赤裸的“规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