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这样,抱着皇后新赐的美人,步履沉稳地,穿过宴席,朝着主舫出口走去。
“儿臣谢母后赏赐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没有回头。
沈青戈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。
目光追随着那玄色挺拔的背影,以及他怀中那抹刺眼的鲜红,直到身影彻底没入舫外的夜色,连那珠帘晃动的残影都归于静止。
周围的一切——都变得模糊。
她那些隐秘的心悸、慌乱,在这一幕面前,渺小得可笑,也荒谬得可怜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冰冷地重复:不该如此,你本就不该有任何期待,他从来就不属于你……
宴席上一片诡异的寂静,旋即被更加热烈的议论声覆盖。
后来,灯是如何一盏盏暗下去的,笙箫是何时停歇的,人们又是怎样陆续起身、行礼、告退的……她全然不知……
待身边的女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,低声道“该走了”,她才恍然惊觉,偌大的主舫之上,灯火已阑珊,人影已稀疏。
夜风从舷窗灌入,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原来,一场心死,并不需要很久。
……
沈青戈缓缓站起身。膝头有些发软,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桌沿。
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,跟随寥寥无几的人影,一步步走下主舫,踏上连接岸边的长桥。
夜风凛冽,穿透单薄的宫装,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残余的温度——
脚步有些虚浮,但她背脊挺得笔直,下颌微收,维持着一个侧妃此刻应有的体面。
穿过依旧灯火通明却已显空旷的宫道,走出沉重的宫门。
王府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指定的角落,车夫正拢着手,在秋夜的寒气里跺脚等候。
见到她,连忙打起精神,摆好踏凳。
她正要抬步上前——
“弟妹。”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
沈青戈动作微滞,侧头望去。
三皇子谢臻不知何时也出了宫门,正站在几步之外。
他身着皇子常服,外罩一件墨蓝缎面披风,面容不似原来那般轻浮。
“三殿下。”沈青戈转过身来,依礼微微屈膝。
谢臻略一颔首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温声道:“夜色已深,寒气侵人。侧妃早些回府歇息吧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显诚挚,“宫中宴饮,人多事杂,难免有风言风语。有些事……不必过于挂怀,保重身体最是要紧……”
他的话讲得含蓄,并未直接提及方才宴上之事,但那份了然与劝慰之意已然明了。
沈青戈没有说话,微微颔首。
谢臻又道,“四弟身在其位,许多事,由不得自己心意,世事难两全。弟妹……珍重自身为上。”
沈青戈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谢殿下关怀,臣妾铭记。”
她不再多言,也不便多言,朝谢臻再次微微颔首致意,便转身,踩上踏凳,径直钻入了马车车厢。
帘子落下,马车轻轻一晃,开始行驶。
车厢内,沈青戈终于卸下了那强撑了一路的僵硬,背脊轻轻靠向车壁,闭上眼,任由无边的疲惫与冰冷将自己吞噬。
……
回到王府,夜已深沉。
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府内一片寂静,唯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,自远处回廊间断续传来,更衬得这秋夜空旷凉薄。
沈青戈沿着熟悉的青石路径往里走。
穿过两道月洞门,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然后停住。
微微侧过脸,目光投向府邸东侧——那是谢闵的主院。
但见院落深深,沉在一片凝滞的黑暗里,连廊下惯常亮着的风灯也熄尽了。
唯有清冷的月光漫过屋脊,勾出寂寥的轮廓,不见暖光,不闻人语。
他应是歇下了。带着皇后今日新赐的美人,红绵。
她几乎能想见那深院之内,红罗帐暖,春宵缱绻。风都不愿惊扰的良夜。
她就那样立在原地,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,许久未动。
然后,她深深地深吸了一口气。
深秋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,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片刻,她不再看向那片黑暗。毅然决然地转回身,背对着主院的方向,脚步重新迈开,朝着自己居住的西院走去。
这一次,她的脚步落得异常平稳,一步一步,踏在冰凉的石板上,声声清晰。
西院的院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曼娘正提着灯笼,在门口焦急地张望。
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!”一见人影,曼娘急急迎上,将灯笼提高些,照亮沈青戈苍白的脸,“快进屋吧,夜深露重。”
一个时辰前,王爷车驾回府时,曼娘原以为沈青戈同归,却不料只见到王爷带着那位身姿妖娆的新美人依偎而下。
此刻见沈青戈独自深夜而归,她心中酸楚,却不敢多言。
屋内灯火通明,暖意扑面。
沈青戈步入内室,褪下带着寒气外衫,递给曼娘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备些热水吧,我洗漱后便歇了。”
温热的水漫过周身,渐次驱散了肌肤上的寒意。她闭目沉入水中,许久未动。
日子,总要过下去的……
……
次日清晨,西院惯有的宁静被隔壁院落的动静打破了。
那是紧邻西院的一个小小偏院,久无人居。
沈青戈正对镜梳妆时,便听见墙外传来清晰的洒扫声、搬动家具的沉闷撞击,以及仆妇们压低嗓音的交谈。
曼娘从外头快步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是王爷吩咐的……在收拾揽月轩,给那位红绵姑娘住的。”
沈青戈执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,梳齿凝在乌发间。
揽月轩虽小,却与她所居的西院仅一墙之隔,推开后窗,便能望见那边的廊角。
她没有说话,只缓缓将剩下的发丝理顺,绾了一个简单清淡的发髻,拣了支素银簪子簪上。
镜中人眉眼沉静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动静持续了近一个上午。
晌午过后,便听见曼娘的通报声:“小姐,红绵姑娘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