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羊角灯下,谢闵竟真的坐在她的榻边。
他微微倾身,正用指腹沾着一点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叶汁子,极其专注地涂抹在她手背那处红痕上。
微凉的药汁触及皮肤,带来一丝舒缓。
沈青戈彻底僵住,一动也不敢动,任由他的动作,呼吸都窒住了。
他什么时候进来的?
谢闵察觉到她的动作,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,他眸色深沉,映着跳动的微弱灯火,里面没有太多情绪。
“山里寻的草药,清热止痛。”他低声解释,语气平淡,手上的动作却未停,直到将那点药汁均匀涂开,才收回手。
做完这些,他并未立刻离开。
反而就着坐在榻边的姿势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在沈青戈惊愕茫然的目光中,谢闵竟抬手解了自己玄色外袍的系带,脱下外袍,随手搭在一旁。
接着,他侧身,在她身边空出的榻位上,和衣躺了下来。
榻并不宽敞,他的身躯带来明显的压迫感和微凉的体温。
沈青戈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,脸颊滚烫,动也不敢动。
谢闵没有看她,平躺下着,把毛毡毯子搭在身上,声音低沉。
“睡吧。”
说完,他便闭上了眼睛。
她僵直地坐在那里,看着身旁男人闭合的双眼和沉静的侧脸,脑子一片混乱。
他为何没留在红绵那里?跑来她这里干什么?
这突如其来的“共处”,让她心里慌乱不已。
许久,她才极其缓慢地重新躺下,背对着他,缩在榻铺最里侧,尽量拉开一点距离。
她全身的感官都警醒着,谢闵却似乎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。
沈青戈睁着眼,久久无法入睡。
手背上的灼伤处传来阵阵清凉,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头的混乱。这一夜,注定漫长。
……
沈青戈醒来时,帐内已有了稀薄的晨光。
朦胧的视线里,先映入了一道挺拔的侧影。
谢闵正背对着她,微微垂首整理玄色骑装的腕袖。
晨光从帘外斜斜切入,恰好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线条,宽阔而平直,收束于窄紧的腰间。
玄色衣料随着他整理的动作,布料下肌肉的起伏隐约而流畅。
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,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后颈。
她见过他许多样子。朝服威仪,常服清贵,书房中凝思的沉肃……
却没想到……只是这样一个做着寻常整理动作的背影,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干净、好看。
不是精致雕琢的那种,而是像山岩,像松柏!沉稳、挺拔,带着与生俱来的、无需张扬的存在感。
沈青戈有一瞬的恍惚。
胸腔里,那颗心,没来由地,轻轻漏跳了一拍。
她立刻垂下了眼睫,将那一刹那的失神与悸动狠狠压回心底。
谢闵听到动静,转过身来。
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——昨夜敷的草药碎末已经干透,颜色变深,边缘微微翘起,红色似乎消褪了些许。
他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。
沈青戈坐起身,身上盖着的绒毯滑落。
她垂下眼,默不作声地整理自己微乱的寝衣。
“醒了?”谢闵开口。
“嗯。”沈青戈低低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帐内静默了片刻,远处营地的声响逐渐清晰起来。
“穿好衣服,”谢闵忽然说道,“跟我出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帐篷,身影消失在晃动的帘隙后。
沈青戈怔了怔,片刻后,才依言起身。
她迅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青色骑装,将长发简单绾起,深吸一口气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帐外晨光清亮,空气冷冽。
谢闵并未走远,就站在她帐篷侧后方不远的一棵老松旁。
见她出来,他微微侧身,示意她过去。
沈青戈拢了拢衣襟,走到他身侧,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——
只见那棵老松树干上,拴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。正是“小黑”。
它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,不时甩动浓密的尾巴,乌黑油亮的皮毛在晨光下像缎子一样闪着光。
听到脚步声,它警觉地抬起头,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,认出沈青戈,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,发出欢快的低嘶。
沈青戈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,转头看向身旁的谢闵。
眼中漾开微光,带着讶异。“是小黑……你把它带来了?”
谢闵的视线原本落在小黑身上,闻声转向她。
他看着她眼中那抹鲜活的亮色,脸上并无波澜,只是淡淡应道:“嗯。一会儿大队进山狩猎,你若想去林子里走走,便骑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稳地补充,“跟在队伍后面即可,燕峥会安排人照应。”
话到此为止,没有解释为何特意带来小黑,也未多言其他。就好像这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安排。
然而,一匹并非猎犬、更非主力战马的寻常坐骑,自王府马厩专程牵出,随着车马劳顿来到这皇家围场,当真只为一句轻描淡写的“去林子里走走”么?
有些缘由,不必宣之于口。
就像他不会告诉她,西院日复一日过于沉寂的空气;宫宴灯火阑珊处她独自端坐的侧影;甚至更早之前,她抚着小黑的鬃毛、唇角那抹久违的弧度……这些零碎的片段,不知何时已悄然印入眼底。
带她来秋狩,与其说是循例,不若说是,见她在府中眉目间总凝着散不去的郁郁,便想着,或许这开阔的山野,疏朗的秋空,能让她紧锁的眉心,稍稍舒展片刻。
这念头生得静默,践行得也无声。
所有未言的考量与意图,都敛在了这句平淡的“骑它走走”之中…
沈青戈望着他沉静的侧脸,低声应道:“……谢王爷安排。”
谢闵没再说什么,只微微颔首,转身便朝营地中央的方向走去。
他还有许多事需部署,今日的围猎规模不小,各方人马、路线、安全,皆需他过问定夺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几顶帐篷之后,这才缓缓走到小黑身边。
马儿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。她伸手抚摸着它光滑的脖颈,多日来胸口的沉闷,似乎真的被这山林清晨的气息驱散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