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却将弓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卫，目光甚至没在她精心装扮的脸上停留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便对燕峥吩咐道：“猎物清点入库，按旧例分赏。”
“是。”燕峥领命。
红绵笑容僵了僵，却不甘心就此退开。
她眼珠一转，瞥见不远处正下马的沈青戈。
沈青戈脸上犹带着运动后的薄红，鬓角微湿，虽未刻意打扮，但方才狩猎归来的飒爽之气，却莫名地有些……碍眼。
红绵咬了咬牙，又凑近谢闵一步，这次将声音压低了，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，“王爷～昨夜您歇在姐姐帐中，奴婢可是独守空帐，盼了一夜呢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水汪汪的眼，直勾勾望着谢闵，“今日……王爷可不能再偏心了。奴婢一定好好服侍您，定让您……满意。”
这话里的暗示与邀宠之意，露骨得近乎放肆。
周围的亲卫和仆役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，装作忙碌。
沈青戈刚站稳，便听到了这番话。她没等谢闵回应便转身，快步朝着自己那顶素青色的帐篷快步走去。
谢闵的目光，在红绵贴近说话时便已冷了下去。
红绵见他目光追着沈青戈，心中更是不忿，又娇声唤道：“王爷～”
谢闵收回视线，垂眸看了一眼红绵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应允，也没有斥责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红绵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但她终究不敢真的触怒他，只能不甘地退到一旁，眼睁睁看着谢闵离开。
……
夜幕降临，围场中央的巨大篝火再次燃起，比昨夜更加旺盛。
白日收获的猎物被精心处理，最鲜嫩肥美的部位此刻正在火舌上滋滋作响，油脂滴落，激起阵阵焦香。
众人围坐篝火旁，酒酣耳热，谈笑风生，气氛比昨日更加热烈放松。
沈青戈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，依旧独自坐在女眷圈子的最外缘。
她不善、也不愿去应和那些精心雕琢的寒暄与话题，只是捧着一杯温过的果酒，目光安静地落在跃动的火焰上，将自己与那片笑语隔开。
太子妃坐在最中心的位置，被几位高阶命妇簇拥着。
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，脸上带着笑意，正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侍女片好的烤肉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微醺，她不经意扫过远处那个格格不入的素色身影，想起今日听闻这沈侧妃竟真跟着入了山林，还颇有斩获，心中隐隐不快，便借着酒意便泛了上来。
她放下托盘，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，声音不大不小，“说来也奇，今日围猎，各府女眷都在营地赏景闲话，偏生四王府的沈侧妃与众不同，竟能跟着王爷入林驰骋。这般的‘殊遇’，可真是让我们这些留守营地的姐妹开了眼界。”她说着，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沈青戈的方向。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，实则字字带刺，瞬间让附近说笑的女眷们安静了不少，目光纷纷投向沈青戈。
沈青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垂下眼帘，没有回应，也没有抬头。这种场合，说什么都是错。
就在这时，坐在太子妃斜对面的三皇子谢臻缓缓放下酒盏。
他今日也收获颇丰，心情不错，闻言温声开口，“皇嫂此言差矣。秋狩本是习武练胆、亲近自然之事。沈侧妃出身将门，自幼习得骑射，今日能在林中一展所长，为四弟助力，正是物尽其用，人尽其才。我等男儿尚且钦佩，岂能以寻常闺阁眼光度之？”
太子妃被谢臻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了一下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勉强笑了笑：“三弟倒是会说话。只是……规矩体统，总还是要的。若各府女眷都如此效仿，这秋狩岂不乱套了？”她语气依旧带着不甘。
谢臻见状，回道，“秋狩虽以勇武为先，却也未明令禁止女眷参与，有何不可？”
坐在上首的太子见状，哈哈一笑，出面打圆场：“诶，爱妃此言过虑了。秋狩本就是图个热闹尽兴。沈侧妃身手不凡，助四弟猎获颇丰，也是一桩美谈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在场女眷，笑道，“既然诸位夫人小姐们都对林中景致好奇，明日便让他们备上几辆宽敞舒适的大马车，多派护卫，带着大家去外围山林转转，开开眼界，看看我大昭儿郎围猎的英武之气，如何？”
这话一出，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。
在场的女眷们，闻言纷纷露出喜色，低声道谢，称赞太子殿下体恤。
太子妃见太子发了话，也不好再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，不再看沈青戈。
篝火旁重新热闹起来，沈青戈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。
她只是将杯中微凉的果酒一饮而尽。
无论她做了什么，或没做什么，似乎都改变不了她始终游走于这华丽盛宴边缘、被视为某种“异数”的境地，…那界限始终都在。
红绵正含笑与某位世子妃说着什么，眼波却时不时飘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玄色身影。
她看准一个众人举杯共饮的间隙，忽然端起自己面前那壶特意温过的桂花酿，袅袅婷婷地走到了谢闵的席案旁。
她微微屈身，拉近了距离。
“王爷，”她声音压得低柔，“这山间夜寒，烈酒伤身。妾身这壶是温过的桂花酿，性温润些，王爷尝尝可好？”
说着，也不等谢闵回应，便伸出纤手，执起他面前的空盏，将自己壶中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。
倒酒时，她身体微微前倾，领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，格外晃眼。
周遭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，低低的笑语和暧昧的目光隐约传来。
带着美妾出席秋狩，本就是风雅之事，美妾主动献殷勤，更是锦上添花。
谢闵垂眸，看着杯中的酒液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未拒绝，也未应和。
直到红绵将酒盏双手捧至他面前，他才伸出手，接过了酒杯。
“有劳。”他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随即仰头将酒饮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