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伤口终于处理妥当。
短暂的静默后,一件玄色披风,轻轻罩落,将她单薄的身躯与那些伤痕一同包裹起来。
沈青戈拢紧披风,转过身来,谢闵却已起身。
“王爷!”
闻声,他脚步顿住。
晨光中,她眼眶微红,披风下露出的肩颈线条单薄,眼神却执拗地望着他。
谢闵沉默一瞬,折返回来,在她面前缓缓蹲下,目光与她平齐。
沈青戈没有言语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手。
掌心宽厚,指节修长,却布满新鲜的擦伤、划痕。
她拿起旁边石上剩余的那点墨绿草泥,低下头,开始一点一点,轻柔地涂抹在他手背一道较深的伤口上。
谢闵的手掌几不可察地一颤,似乎想抽回,却又被她温软的指尖按住。
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。
她涂抹得很慢,很仔细,微凉的药泥与她指尖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。
“那只手……”涂抹完一只,她抬起眼睫,轻声说。
四目猝然相对。
近在咫尺的距离,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眸中映出的自己,以及那深处一丝怔忡的波动。
空气仿佛凝滞。只剩下彼此清浅可闻的呼吸。
谢闵喉结微动,依言将另一只手也递到她面前。
那只手的情况更糟些,虎口处因攀岩而撕裂,渗着血丝,指关节更是红肿破皮。
沈青戈的指尖蜷缩了一下,随即更加小心地为他处理。
她的动作依旧轻柔,眉头却微微蹙起,像是替他疼。
谢闵目光锁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常年执剑握缰、翻云覆雨的手,何曾被如此珍视地对待过?这感觉……让他心口某处微微发烫,又隐隐不安。
“好了。”许久,她终于涂完最后一处,缓缓松开了手。
谢闵收回手,看了看伤口,又抬眼看她。
她已重新靠回岩壁,裹紧了披风。
他忽然开口,“……多谢。”
短暂的相顾无言后,谢闵再度起身。
这一次他离开得更久些。
沈青戈裹着披风,靠坐岩壁,目光追随着他消失在下方灌木丛中。
心头那份悸动久久未平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背粗砺的触感。
约莫小一个多时辰后,他回来了。
怀里抱着一大捧干燥绵软的枯草与宽大厚实的落叶。
他走到一旁较为平整的石面边,开始仔细铺设。
将枯草厚厚垫在底层,又将宽大叶片交错叠盖在上,用手压实,竟做出一个简陋的“垫褥”。
沈青戈默默看着。心里泛起细密的涟漪——高高在上的王爷,做这些琐事时竟也这般熟稔自然。
铺好“床铺”,他才转向她,俯身将她稳稳抱起,轻放在草垫上。
枯草与叶片透着干燥的松软,确实让周身的疼痛舒缓了不少。她不由得轻轻吁了口气。
谢闵在她身旁处席地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野果,用衣角内衬仔细擦拭干净,递给她。
自己也取了一枚,沉默地吃起来。果子确有些酸涩,但汁水尚足。
两人就这样,安静地分食着几枚野果。没有言语,他吃得很快,却不忘将看起来更红润饱满的几枚,都留给了她。
食毕,他拧开水囊木塞,先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小口啜饮。清冽的水划过干渴的喉咙。饮了几口,她便递还。
他很自然地接过,就着她方才唇触的位置,仰头饮下一大口。
喉结滚动,这共享饮水的动作,在此刻的绝境中,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。
整整一日,他几乎片刻未歇。
从清创换药,到寻水觅食、铺设垫褥,最后在暮色中为他们身前点燃一小簇篝火。他将她照顾得妥帖周全,事事想在前头。
日影渐长,谷底的黄昏来得急促。光线迅速黯淡下去。
谢闵起身,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。火光蓦地跳跃起来,映亮他沉静的侧脸。
添完柴,他才重新走回她身边坐下。肩并着肩,彼此的体温与气息,在渐浓的暮色与暖光中,无声交融。
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,深蓝的夜幕上洒下几点疏星。
火堆噼啪作响,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。
“王爷……”沈青戈忽然轻声开口,“我们……该如何出去?”
谢闵侧目看她,“燕峥他们会设法来援,但搜寻需要时间。我们得在此处等上一两日。”
沈青戈望着跳动的火焰,静默片刻,又问:“那……王爷来寻我时,燕大人他们……知道么?”
谢闵微微一怔,似未料到她会问及此。他转回头,低声回应:“或许知道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谢谢你。”
她就知道他是自己偷偷来的。一个王爷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侧妃涉险,任谁都不会答应吧…
她没有看他,只将头轻轻靠向他肩侧。
谢闵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却没有动。
他们就这样静静望着岩隙间露出的那片夜空,星子疏淡,一眨一眨。
“还疼吗?”谢闵问。
沈青戈摇了摇头。沉默片刻,一句压在心底太久的话,竟随着叹息轻轻逸了出来:“王爷,若你不是王爷……该多好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怔住了。
方才看着他为自己清理伤口、寻来清水,那份无言的妥帖与专注,竟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妄想——若他只是个寻常男子,哪怕清贫,哪怕平凡,或许……
谢闵侧过头看她。他怎会听不出那话语里深藏的憾意。
沈青戈也抬起眼,与他目光相接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轻唤一声,忽然轻轻伏进他怀里,双手环住他的腰身。
她知道这不合时宜,但这一刻,她只想顺从本心,哪怕只有一瞬。
谢闵身体微微一僵。
片刻迟疑,他没有深深回拥,只是抬手,很轻地抚上她的肩。
“青戈…我们之前说好的…”他低声提醒,像在劝她,也像在告诫自己。
怀里的身子明显一颤。沈青戈缓缓直起身,看向他的眼睛。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。
他竟连这一瞬的温存,都不肯给她。
“是青戈逾矩了。”她说完便别开脸,不再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