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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旬这日很快到了。
深秋淡薄,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。
四王府正门前洒扫一新,朱门两侧垂首立着管事与有头脸的仆妇,气氛较平日更显肃整恭谨。
沈青戈得了知会,早早便由小玉陪着,候在了仪门内侧。
她今日穿了身颜色最沉静的藕荷色襦裙,外罩淡青比甲,发髻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,脂粉未施,立在廊下阴影里。
她知道自己的位置,更明白今日该以何种姿态出现——安静、本分、绝不惹眼。
几乎同时,红绵也带着贴身侍女婷婷袅袅地来了。
她倒是精心装扮过,一身水红色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,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,云鬓上珠翠微晃,格外鲜亮夺目。
她朝沈青戈的方向略一颔首,唇角噙着一抹浅笑,目光却已越过她,投向了大门外的方向,那姿态里透着一种熟稔的期待。
门外传来了车马声与仆役的唱喏。
沈青戈与红绵两人便依照礼数,一前一后缓步迎了出去。
王府正门外,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贵气的马车刚刚停稳。
随行的仆从侍女皆训练有素,安静垂首。
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掀起,一名身着淡霞色云锦宫装的年轻女子,在侍女的搀扶下,优雅地步下马车。
这便是如月。
她身量高挑,肌肤是久居北地带些冷调的白皙,眉眼舒展,鼻梁挺直,唇色是自然的淡粉,通身气度沉静而高贵,并无寻常贵女的骄矜,反而有种经年累月浸润出的平和。
沈青戈第一次见到这位早已在想象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女子,心中感叹…她竟生得这样美…
如月的模样,与谢闵描述中那个敢为他冒险的烈性女子似乎有些出入,但这份沉静端庄,或许才是她身为未来王妃、身为焰族贵女真正的底色。
如月站定,目光自然而然地向门前迎候的两人看来。
她的视线先是在沈青戈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温和,却带着一种自然且属于主人家的审视。
随即她微微颔首,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,显得亲切又不过分热络。
接着,她的目光扫过沈青戈身旁的红绵,同样点了点头,礼数周全。
“侧妃沈氏,恭迎如月姑娘。”沈青戈依照礼制,敛衽行礼。
红绵也随着行礼,声音柔婉:“奴婢红绵,恭迎如月姑娘。”
如月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沈青戈,声音清润温和:“沈侧妃不必多礼。我此次前来,原是循旧例,不想王爷正值国事辛劳,远征在外。倒有劳侧妃操持迎接了。”
她说话不疾不徐,态度自然大方,一句话便将略显微妙的气氛导向了平和。
她又转向红绵,语气同样温和:“红绵姑娘也辛苦了。”
“姑娘言重了,皆是分内之事。”红绵恭声应答。
简单的见礼寒暄后,如月步入府门。
她步履从容,裙裾微动间不见丝毫迟疑,对王府的亭台路径似乎早已了然于心。
目光掠过熟悉的回廊那些开得正盛的紫菀时,眼中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前往内院的路上,她偶尔会侧首,与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的沈青戈聊上几句。
话题寻常——京中近来气候如何,路上见闻,或是轻轻赞一句园中的景致。
语气温和,态度自然,既不过分热络,也毫无刻意冷落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然而,正是这份太过自然的“寻常”,让沈青戈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如月未对她的存在流露出半分讶异、探究或审视,仿佛她这位“侧妃”与府中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并无区别。
沈青戈知道,谢闵娶她定是已经和如月交待清楚,——她在此地的位置,果然如她所料,无足轻重到了无需被在意的地步。
她只能更加谨慎地应答,言辞恭谨,态度谦逊,将自己缩进侧妃应有的礼数壳子里,不露半分情绪。
而始终跟随在侧的红绵,则显得从容自若得多。
她适时地接话,语气亲昵,偶尔还会带着熟稔的笑意提起一两桩王府旧事。
她与如月之间的互动默契且自然,更衬得沈青戈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。
行至通往内院深处的月洞门前,如月停下脚步,目光终于再次正式地落在沈青戈身上,依旧平和:“沈侧妃不必再送,我自去安置便可。今日劳你相迎。”
“姑娘客气,此乃妾身分内之事。”沈青戈再次福身,“姑娘一路劳顿,请好生歇息。妾身告退。”
如月微微颔首,便转身随着红绵,向着位于王府中轴线上最精致的“倚竹轩”走去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,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四周重新安静下来。
——这王府,终是迎来了属于它的女主人…
她转身,独自沿着来路,走回自己的西院。
……
晚膳时分,如月命人在她所居的“倚竹轩”暖阁中设了小巧的家宴,特意遣人请了沈青戈与红绵过来。
暖阁内灯火通明,炭盆烧得正暖,驱散了秋夜的寒凉。
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,并不奢华,却样样清爽可口。
如月已换了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襦裙,卸去了白日稍显正式的首饰,只松松绾着发,少了几分清冷,多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气息。
沈青戈与红绵前后脚到了,依礼坐下。
酒过一巡,如月亲自执起酒壶,为自己斟满一杯,随后举杯,目光平静地掠过沈青戈,又转向红绵,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诚的笑意。
“沈侧妃,红绵,”她声音清越,“这一杯,我敬二位。”
沈青戈心下一凛,连忙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微微欠身。
如月继续说道,语气温和,却属于未来女主人的坦然:“我不在京中这些时日,多亏有你们在府中,替我照应着……阿闵。”
“阿闵”二字从她唇间自然吐出,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,仿佛早已唤过于百遍,理所当然。
这称呼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扎在沈青戈耳中,让她端着酒杯的指尖微颤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,那日在那悬崖谷底,被他逼迫着,生涩地唤出过一声单字“闵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