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和离?”如月掩唇,眼中讶异之色流转,仿佛初次听闻。
沈青戈平静点头,心中却明镜似的——有红绵在侧,如月怎会全然不知?
这番做派,不过是心照不宣的戏码。
她继续道,声音平稳,却唯有自己知晓其中艰涩:“是,王爷亲口允诺。王爷说……心中既有姑娘,便绝不会对旁人生出二心。”
最后几字吐出时,心尖像是被钝刀划过,疼得她指尖发麻。
如月眼中迅速泛起水光,再次握住沈青戈的手,这一次握得更紧了,“阿闵他……向来重诺,性子又执拗。真是……委屈妹妹了。妹妹如此深明大义,倒叫我…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”
沈青戈任她握着,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,心中却一片冰凉…
从倚竹轩出来,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而行,沈青戈终于能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方才屋内和风细雨般的对话,字字温婉,句句体贴,却让她脊背无端发凉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如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
那份滴水不漏的周全,那份恰到好处的亲昵,乃至那瞬间收放自如的惊讶与感动,都透着一种精心丈量过的距离感——
她们不是同类,甚至……沈青戈隐隐觉得,如月与谢闵,也并非“同道中人”。
谢闵即便总冷着一张脸,心思深沉难测,但沈青戈从最初便能感知到,他骨子里自有一种不曾泯灭的纯良与底线。
可那又如何呢?他们之间是郎情妾意,更是命运共同。她这个意外闯入的过客,看得再清,又能改变什么?
她只愿……沈青戈停下脚步,心中默默祈愿——只盼如月那看不透的心机,莫要用在谢闵身上。
但盼她是真心爱他、护他、敬他,而非将他视为巩固权柄、实现野心的阶梯与棋子。如此,便好。
她忍不住又回头,又望了一眼倚竹轩。
方才在屋内,她也留心细看了,摆设清贵而不奢靡,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那个叫秀禾的丫鬟,两年前在这里,究竟看见了什么“不该看到的东西”?
而她,一个即将离开的人,又能触及几分?
……
谢闵高踞马上,目光沉静,俯瞰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西蕨各部头领。
经此一役,几个最为桀骜凶悍的部族首领已身首异处,余下的,在绝对的力量与接连溃败面前,终于彻底弯下了挺直的脊梁,选择了屈膝投降。
“四王爷!我等西蕨部众,绝非存心要与大昭天朝为敌啊!”一个满脸虬髯、名为萨亚的族长以额触地。
“哦?”谢闵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,“莫非,是我大昭边民先越了界,扰了贵部的安宁?”
“不敢!绝无此事!”萨亚族长慌忙否认,额头重重磕在沙石地上。
“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活不下去了!王爷明鉴,我西蕨故地,近年来天时愈发严酷,方圆数百里难寻丰美草场,水源枯竭,牛羊倒毙,族人连饮水都成问题!今年更是……滴雨未落,帐中妻儿饿得只剩皮包骨头,啼哭之声日夜不绝啊!”他说着,虎目含泪,并非全然作伪。
“是啊,王爷!”
“草原上的野狼都快绝迹了!”
“实在是走投无路了!”
“都是那该死的吉尔汗煽动蛊惑,不然我们……”
跪伏的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谢闵端坐马上,沉默如山,只那冷冽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惶恐的脸,无形的威压让嘈杂声渐渐低伏下去。
侍立一旁的燕峥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纵然有天灾之苦,岂是尔等劫掠邻邦、残害百姓的理由?!我大昭边境子民被你们搅得家破人亡、日夜不宁,这笔血债又该如何算?!”
萨亚族长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,“将军所言极是!劫掠之罪,百死莫赎!我,萨亚部族长,愿以此残躯谢罪,只求大昭、求四王爷开恩,放过我部族无辜老幼!”
话音未落,他竟猛地抽出腰间陪他征战半生的弯刀,寒光一闪,便朝自己脖颈抹去!
“族长!不可!”身旁几个亲信骇然扑上,死死攥住他持刀的手臂,争夺间,刀锋划破皮肉,鲜血渗出。
这一举动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。
前排几位族长似被这悲壮感染,或是深知败军之将已无讨价余地,纷纷红着眼眶,抽出佩刀:
“我牧仁部也愿以死谢罪!”
“额则部同愿!”
“还有我……”
一时间,寒光闪烁,悲愤与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。
他们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,为部族争取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。
“够了!”
一声断喝,谢闵终于再次开口,“西境苦寒,靠天吃饭,生计维艰。此非尔等一族之难,亦非一朝一夕之困。这一点,本王知晓。”
跪伏的众人怔住,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然而,”谢闵话锋一转,马鞭遥指大昭边境方向,“尔等可曾想过,与我西境接壤的大昭边民,所处地理天时与尔等相差无几,为何他们近年来,虽亦艰苦,却能安居垦殖,未曾如尔等这般,沦为劫掠的流寇?”
西蕨众人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,却无人能答。
方才那出声的年轻人犹豫着抬头:“回王爷……草民曾远远望见,大昭境内有河流蜿蜒,听说四季皆有粮秣储备,还能与内陆通商交换……”
“河流?”谢闵忽而轻笑一声,“你所说的河流,是我大昭朝廷耗资巨万,征调民夫,历时两载,一锹一铲开凿引渠,才将远水引入这干旱之地!你所说的粮秣,是朝廷遣派精通农事的官吏,反复试种耐寒耐旱的作物,才让边地百姓有了不仰赖游牧、不纯粹看天吃饭的底气!”
众人闻言,先是震惊,继而脸上火辣,头垂得更低。原来,并非天眷大昭,而是人力胜天。
萨亚族长抹去脸上血泪,哽咽道:“王爷……我等愚昧,世代在马背上讨生活,只知逐水草而居……哪里懂得这些营生之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