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，滚滚而下。
她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，哽咽道：“我的好青儿……你……你受苦了！是爹娘没用，护不住你……”
“娘，看您说的！”沈青戈在母亲怀里蹭了蹭，“我现在多好啊，有您疼着，有澜星那傻小子护着，想吃就吃，想练剑就练剑，谁能比我更自在？”
沈母破涕为笑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，像是哄着幼时的她。
良久，她才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你爹还在的时候，就常跟娘念叨，说咱们青儿，不是一般女子，将来啊……怕是个能做大事的。”
沈青戈从母亲怀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几分好奇与俏皮：“爹真这么说过？”
沈母含笑点头，指尖温柔地将女儿颊边几缕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，眼中却浮起一层怅惘。
“你爹啊，从前总说，咱们青儿就该一辈子留在沈家，自由自在的，谁也别嫁，就让我们宠着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几分怨怼，“可后来他做了四王爷的副将，心思就变了……最后，竟不惜……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，也要为你挣来那桩婚事……都怪你爹……”
“娘！”沈青戈轻声打断母亲，握紧了她的手，“爹爹他没有看错人。四王爷……是顶天立地、值得托付的。”
她垂下眼帘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只是女儿与他……缘分太浅。娘，青儿从未后悔过嫁入王府。”
她的语气真挚坦然，没有半分怨怼与不甘，只有释然。
沈母看着她，终是点了点头，将所有未尽的心疼，都化作了掌心轻柔的抚摸。
女儿长大了，有些路，终究要她自己走。
……
送走母亲，沈青戈独自坐在窗前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自己最对不住的，便是母亲和澜星。
他们日日为她悬心，变着法子想让她开怀。而她自己，前路茫茫，只能摸索着前行，走一步看一步。
正思绪飘忽间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，“小姐！小姐！”
是小玉。
自沈青戈将小玉从王府接回沈家，便没打算再让她回去。
她怕如月入主王府后，会对这个曾窥见秘密的丫头不利，索性一直带在身边。
“小姐！”小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沈青戈微微蹙眉，将手边一杯茶推过去：“什么事这般慌张？”
小玉接过茶杯，也顾不上仪态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，这才缓过气，凑近沈青戈，压低声音，“奴婢……奴婢今日去市集采买，碰见了四王府赶车的老张头！他……他说了个了不得的事！”
“哦？”沈青戈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他说，前几日三王爷去四王府饮酒，席间……席间看上了红绵姑娘！”小玉说得又急又快，“红绵姑娘还……还当众跳了一支舞，把三王爷迷得神魂颠倒的，当晚……当晚就被三王爷抱着，直接带回三王府去了！好多人都看见了！”
“当真？”沈青戈眸光一凝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小玉重重点头：“千真万确！老张头说得有鼻子有眼。那日马车帘子都没放严实，街上也有人看见了，现在都还在悄悄议论呢，都说三王爷行事风流……真是给皇家丢脸……”
沈青戈听完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，只缓缓靠回椅背，沉默了片刻，才淡淡道：“行了，我知道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小玉见应了一声便退下了。
待屋内只剩自己一人，沈青戈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一直微蹙的眉心，渐渐舒展开来。
红绵……算是得救了。
那个同样身不由己、被当作棋子送入王府的焰族女子，虽与她立场微妙，却从未真正加害于她。
相反，在那最危急的关头，红绵冒着必死的风险，为她递出了求救的消息。这份情谊，沈青戈一直记着。
她比谁都清楚红绵的处境——一颗弃子，在皇后与如月眼中，与死人无异。
那日离开王府时，红绵眼中的绝望与那句“待我没了用处……怕是连‘日后’都没有了。”一直刺痛着沈青戈的心。
在那样残酷的生存夹缝里，红绵心底残留的那一丝良善与勇气，显得如此珍贵，又如此脆弱。
可当时的她，自身难保，沈家亦是风雨飘摇，纵然有心，似乎也无力为红绵争一条生路。
直到——
那日她无意间在街角偶遇了正从酒楼出来的三皇子谢臻。
……
人来人往的街角。
沈青戈正驻足在一个卖手工绣样的摊前。
忽然，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身侧响起：
“呦，这不是……弟……咳，沈姑娘么？”
沈青戈回过神，转头便见三皇子谢臻一袭月白常服，摇着折扇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“三殿下。”沈青戈定了定神，依着如今的身份，敛衽行礼，“臣…民女参见三殿下。”
两人目光相接，一时都有些微的恍惚。
不过数月光景，时过境迁。身份已然天差地别。
谢臻面上仍挂着那副惯玩世不恭的笑意，但细看之下，那双总是浮着三分醉意、七分戏谑的眼眸深处，此刻却清明了许多。
他“唰”地合拢折扇，竟敛了敛神色，对着沈青戈颇为认真地抱了抱拳，语气也少了平日的轻浮：“沈姑娘胆识过人，行事果决，实乃女中豪杰。谢某……心中佩服。”
沈青戈着实诧异。她与这位三皇子交集不多，仅在宫宴或王府偶遇时有过寥寥数面。
他此刻这般郑重其事的赞许，从何而来？
她忙侧身避开，虚扶了一下：“三殿下折煞民女了。民女如今……声名狼藉，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。”
谢臻听了，却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，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。
他扇子一指自己鼻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：“哈哈，沈姑娘，若论名声，这满大昭谁比得了本王？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、三教九流，谁不知道我谢臻是个只知吃喝玩乐、不理正事的荒唐王爷？本王这‘德行’，才是真正的声名远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