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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在身后沉重闭合的闷响传来时，燕峥绷紧的肩背这时才松了一瞬。
他攥紧缰绳，催动身下战马，千余人精锐马蹄声如雷，踏碎京郊深夜的沉寂。
队伍中央，那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平稳疾行，车内正是被他亲手用迷药放倒、此刻昏睡不醒的四王爷谢闵。
这是燕峥跟随谢闵以来，第一次真正违背他的命令。
掌心紧紧勒住缰绳。他知道，待明日谢闵转醒，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轻罚。
违逆主上，假传信笺，哪一条都够他掉几次脑袋。
可燕峥顾不得了。
自从认识那位沈侧妃以后，燕峥从她身上，恍然触到另一种“忠”的模样——并非盲从！而是看清何为真正值得以命相护的贵重。
谢闵是大昭最锋利的剑，是边关将士心中的定心石，是这飘摇时局里，万千百姓的希望！！
哪怕此举忤逆，哪怕醒来后的谢闵会震怒、会治他重罪……燕峥牙关暗咬，目光沉沉望向前方的荒野。
他只要谢闵活着。
活着，清醒地站在该站的位置上。其余种种，包括他燕峥这条命，皆可舍！
脑海里，白日的画面仍挥之不去，每一帧都让燕峥后脊发凉——
谢闵自宫中送聘归来后，便一直负手立于窗前，身影融于渐浓的暮色，沉默得像一尊石刻。
那袭大红喜服就铺在榻上，金线绣的龙凤在烛光下闪着光泽。
整个四王府灯火通明，往来筹备的仆役个个忙忙碌碌。
燕峥侍立一旁，从谢闵沉静的侧脸上，看不出一丝新郎该有的喜气。
“王爷，”他终是上前一步，低声提醒，“明日卯时便要入宫亲迎，您……该歇息了。”
谢闵未动，亦未语。
良久，他缓缓转身，目光落在那片灼目的红上。
他伸手拿起喜服，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——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，绣纹繁复精密，每一针都透着皇家的尊贵与隆重。
忽然！
“刺啦——！”
裂帛之声尖锐地撕破满室寂静！
燕峥猛地抬头，只见那袭华服已被谢闵生生撕作两半！
“王爷！不可！”燕峥抢步上前，夺过那已毁的喜服，触手仍有余温。
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谢闵，“这……这是明日大婚的吉服啊！”
谢闵却异常平静。他松开手，任由残余的布料滑落榻边，声音低沉：“燕峥，这婚……结不得。”
“王爷？”燕峥心头骤紧，“如月姑娘与您相识十余载，情谊深厚，如今六礼已备，天下皆知，怎能……”
“母后欲借这场联姻，吞并乌兰部族。”谢闵行至案前，提起笔，眸光幽深难测，“乌兰部族自给自足，与世无争。我若为遂焰族野心而举兵，与屠夫何异？”
燕峥呼吸一滞：“可……可若悔婚，王爷体内的寒毒该如何是好？”
他急趋近前，声音压得发颤，“唯有如月姑娘以焰族秘咒相辅，方可压制毒性。大婚之后，她长伴您身侧，方能保您无虞啊！”
谢闵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寒毒之事，我自有分寸。”他抬眸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，“如月……她通晓大义。这桩婚事若成，而大昭不出兵乌兰，她将如何自处？焰族必会逼她，她只会比我更难。”
“王爷！”
燕峥“扑通”一声直直跪地，甲胄与青砖相撞，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他仰头望着谢闵，眼眶微红：“末将知道王爷心怀苍生，不忍涂炭无辜。可您若此刻悔婚，便是同时抗旨、毁约、背弃两族盟谊！陛下与皇后震怒之下，您该如何自保？如月姑娘又该如何自处？”
他重重叩首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：“求王爷……三思！”
谢闵没有看他，笔锋已蘸饱浓墨，在信笺上落下第一划。“我写一封信，你连夜送入宫中，面呈如月。日后，我会跟她解释。”
燕峥维持着跪姿，声音自下方传来，字字沉滞：“属下……恕难从命！”
“那便换人去。”谢闵笔势未停，语气冷淡。
燕峥猛地抬起头，眼眶赤红：“王爷！！你还不懂吗？如月姑娘是您的活路！更是眼前百姓的活路啊！”
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，沈青戈跟他说这些话时那双清冽决绝的眼睛——
“沈侧妃当初为了成全您与如月姑娘，为了您能顺利解了寒毒……几乎赔上了自己的名节与前程！”他声音发颤，指甲掐进掌心，“王爷！请您……三思！”
“啪！”
谢闵一掌拍在案上，笔杆应声而断！墨汁溅上他袖口，迅速泅开一团狰狞的黑。
他眼底怒意翻涌，如寒潭骤起波澜——此时此刻，这个名字不该被提及。
静。死一般的寂静在书房内蔓延…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了些许。谢闵睁开眼，眸中怒焰已褪。
“燕峥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以我对母后的了解，明日大婚礼成之时，她便会在百官万民面前逼我立誓——许诺如月，许诺焰族，即刻发兵乌兰。届时众目睽睽，再无转圜余地”
他撑着桌沿站起身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乌兰部族的百姓，难道就不是苍生子民？他们的性命，难道就轻如草芥？他们世代安居，与世无争，何罪之有？”
他回过身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，映出一片决绝：“若我的性命、我的姻缘，注定要成为碾过他人疆土的铁蹄……这样的命，不要也罢。”
燕峥浑身一震，怔怔地望着谢闵。
他从未想过皇后后续可能的手段，而王爷却已预见明日种种——那将是一个公开囚笼，等着谢闵就范！
他低下头，喉间发紧。这果然是个死局。
谢闵闭了闭眼，再开口时，语气缓了些，“我了解如月，她并非不明是非的女子。若此番她能体谅我的难处，日后或许……还能与我并肩，挣脱母后的挟制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的笔杆，
“至于大婚……日后再议。但明日——”他抬起眼，眸光如淬寒冰，“休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