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军一时俱静。
这句话竟让对面乌兰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副将猛地扭头看向沈澜星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:“沈统领!!我堂堂大昭,今日面对犯我边境者,你竟这般姿态——有辱我大昭军魂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顺势回头扫视身后士兵。
“别人都来家门口欺负了,怎么忍得了啊!”
士兵们被这一嗓子激起情绪,窃窃私语变成低声鼓噪:
“说得对!都来家门口了,不能饶了他们!”
“周副将说得对!我们不怕死!”
“战就战!谁怕谁!”
沈澜星回头看向士兵们,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涨红的脸,最后落在周副将脸上。
他没说话。
对面乌兰人却像是得了势,那首领仰头大笑,笑声粗粝刺耳:“少废话!今日我乌兰就越境了!就是欺负你大昭了!不服就打!”
他身后数百骑兵齐声呼喝,刀枪高举,声浪如潮。
沈澜星缓缓转回身,面对那片黑压压的敌骑,声音仍旧不高:
“既然你们这么说,那我只好成全。”
他顿了顿,枪尖在身侧划了半弧。
“不过——”
他看向那乌兰首领,目光平静。
“我身后的兄弟与你身后的兄弟,皆听令于你我。一会儿刀兵相见,必定伤亡惨重。你我身为主将,何苦让手下白白送命?”
那乌兰人眯起眼:“你想怎样?”
沈澜星枪尖一指身侧周副将:
“不如这样——你派个乌兰勇士,和我的副将切磋一个回合。”
他回头看了周副将一眼。
“若他赢了,你们退兵。若他输了,我沈澜星任你处置。”
周副将闻声瞪大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:“沈统领!!”
沈澜星却没有看他,只冷声道:“周副将,去吧。”
“统领,我——”
“怎么?”沈澜星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方才你不是说,不怕死么?”
周副将被这话一噎,脸上青白交错。
“够了!!”对面乌兰人忽然暴喝,“磨磨唧唧干什么?一个一个来算什么,跟个娘们儿一样!”
他猛地转身,朝身后扬起手臂:“兄弟们,给我上!”
身后数百骑兵齐声呐喊,马蹄攒动。
沈澜星瞳孔一缩,长枪骤然扬起,厉声喝道:“且慢!”
身后士兵见势,弓弩手拉满弓弦,长枪兵踏步上前,刀盾手举盾护于两翼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,沈澜星侧身对身旁几名传令兵低声道:“你们几个,速去年将军主营报信——就说有人假扮乌兰人犯我边境,让年将军速速增援!”
他声音极大,刻意让两军都听得清。
他自知今日不可能全身而退了,战与不战都是死局。
既然如此,那就让真相尽可能传出去吧。
那几名传令兵一怔,随即抱拳翻身上马,扬鞭疾驰而去。
周副将脸色骤变,猛然回头,厉声喊道:“站住!沈副将,你这是谎报军情!”
沈澜星冷冷看着他:“何来谎报?”
“他们就是乌兰人!”周副将指着对面,声音近乎嘶吼。
对面那首领也顺势叫嚣:“对!我们就是乌兰人!何来假扮?沈澜星,你眼瞎了吗?”
沈澜星没有理会那首领,只朝那几名传令兵挥了挥手,催促他们快走。随后他回过头,望着周副将,唇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你为何如此笃定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——你认识他们?”
周副将猛地闭嘴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沈澜星看着他,目光冷冽。
“他们自己都承认了啊!”周副将终于挤出声音,语无伦次,“你、你还说不是!统领,他们亲口承认的,弟兄们都听到了——”
“来人。”
沈澜星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将周副将拿下。”
几名亲兵闻令而动,却迟疑着没有上前。
他们看看沈澜星,又看看周副将,手中刀鞘攥紧,脚下生了根。
周副将见状,底气陡然一壮。
他猛地甩开身侧欲擒他的士兵,后退两步,厉声道:
“沈澜星!我看谁敢动我!”
他转身面向身后数百士兵,手臂一挥:
“弟兄们!都给我看清楚了——乌兰人就在对面,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你们的沈统领不迎敌,不血战,反倒要拿我?!”
“我方才说什么来着?他畏战!他怯敌!他宁可低声下气与人单挑,也不敢堂堂正正打一仗!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渐起。
周副将见有人动摇,愈发振振有词:“我周家三代从军,我父兄皆战死沙场!沈澜星,你问问这些弟兄,我周康什么时候怕过死?可你呢?你今日这般作为,对得起身上这身盔甲吗——”
“说完了吗?”
沈澜星忽然开口,让周副将的慷慨激昂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犹疑的面孔,最后定在周副将脸上。
“周副将,你方才说什么?他们来自乌兰边境?”
他抬手,指向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。
“可他们腾烟的方向——来自西北。”
周副将脸色微微一变。
沈澜星继续道:“乌兰部族在正北,与我国交界处是开阔草场,无遮无拦。若他们真是从乌兰而来,烟尘应起于正北。可方才那腾烟之地,分明来自西北——那是焰族的方向。”
身后士兵中有人低声惊呼:“对……我刚才也看见了,烟是从那边起的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!”周副将厉声打断,“他们自己都说是乌兰人!焰族与我大昭素无冤仇,犯我边境作甚?”
沈澜星没有接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看得周副将心里发毛。
“周副将,”沈澜星终于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他们既承认是乌兰人,何必绕路作态?你年长我几岁,听闻你在边境驻守数年,对周边部族了解非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你不妨看看——他们的马。”
周副将下意识扭头看向对面。
“乌兰人的战马是河曲马,肩高蹄阔,长途奔袭是一把好手。可你仔细看看,这些马——矮腿窄胸,蹄小身短,分明是关内才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