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不知爬了多久。
手指磨破了皮,膝盖磕出了血,碎石划破衣裙。她只知道往上爬,爬得越快越好,赶在焰族攻山之前,赶到他身边。
身后已经听不到喊杀声。
眼前只有嶙峋的山石,和越来越陡峭的崖壁。
天边已经开始泛起微光——快天亮了。
嗖——
一支箭矢几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,钉在身侧的山石上,石屑飞溅。
沈青戈心头一凛,连忙俯身贴紧石壁。还没等她喘口气,第二支、第三支箭接踵而至。
山下有弓箭手发现她了。
她不敢耽搁,手脚并用,拼命往上攀爬。
终于,她翻上了一道山梁。
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,猛地将她拽了进去——
“别动!”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气息。
沈青戈浑身一僵,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谢闵。
她抬起头,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头发有些凌乱,脸色白得吓人,山上的寒气让他几乎失去血色。可他死死盯着她,眼底满是惊恐。
“青儿,你怎么上来的?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下面全是焰族的人——你疯了?”
沈青戈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就在这时,谢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阿闵!”
沈青戈越过他的肩膀,看见了那个人。
如月。
她就躲在谢闵身后,一袭白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发丝凌乱。此刻正死死抓着谢闵的衣袖。
沈青戈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,又移开。
“如月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冷,“今日的事,你如何解释?”
如月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眼眶就红了。她没有回答沈青戈,而是转向谢闵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阿闵……”
谢闵的眉头皱了皱。他看着沈青戈,低声道:“青儿,我们来此处侦查地形时,遇到了焰族的巡查兵。不慎暴露,才被一路追到山上。”
沈青戈轻笑一声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谢闵心里莫名一紧。
“那真是……”她说,“太巧了。”
如月的胸口剧烈起伏,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她松开谢闵的衣袖,红着眼眶看向沈青戈:“沈姑娘!我此时也在山上,那箭矢无眼,若我真是坏的,现在早该和山下焰族汇合了!何苦在这里等死?”
沈青戈扫了她一眼,没有理会。
她看向谢闵:“其他人呢?”
“在山下。”谢闵的声音沉下去,“我让他们分头引开追兵,我和阿月才脱身上来。”
嗖嗖——
又是两支箭矢破空而来,几乎擦着他们的藏身之处飞过。
谢闵猛地将沈青戈往怀里一带,护住她的身子。
那一瞬间,他的手臂箍得那样紧,紧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可她没有贪恋那个怀抱。
她轻轻推开他。
“我知道一条路。”她说,声音稳了下来,“跟我来。”
说完,她俯身朝另一个方向摸去。
刚走出两步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——谢闵回过身,拉了如月一把。
如月被他扶着,踉踉跄跄地跟上来。
沈青戈的脚步顿了顿。
背对着他们,缓缓开口:
“谢闵,到现在你还信她?”
谢闵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红色身影。
“青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涩,“留阿月在这里,被焰族抓回去,必死无疑。我不能…”
“好。”
沈青戈打断了他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点头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做了一个承诺。
“这是你选的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释然,“我成全你们。”
说完,她继续朝前走去。
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谢闵站在原地,没有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。
他只是看着她那袭红裙越走越远,背影带着决绝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慌乱——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他指缝间滑落。
日头升起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山下传来嘈杂的呼喊声。焰族人开始上山搜寻。
箭矢破空而来,一支接一支,织成一张夺命的网。
沈青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最后的。
那条路太险,一边是万丈深渊,一边是追兵的箭雨。她走在最前面,劈开一支又一支冷箭,衣袍上全是裂痕,不知道中了多少箭簇的擦伤。
可她没有停。
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——两个人的。
她听见谢闵压低声音说“小心”,听见如月带着哭腔说“阿闵我害怕”。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一路向前,带着他们走那条唯一的生路。
直到退无可退。
悬崖尽头。
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泛着幽蓝的冷光。那光从深渊里透上来,冷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追兵,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。
谢闵一手护着蜷缩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如月,一手挥剑斩落迎面射来的流矢。玄色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,可他仍将那抹纤弱的身影牢牢护在身后……
………
直到那一支箭矢刺破沈青戈的胸膛…
“青儿!你上来——!你上来杀了我都可以——!求你——!”
沈青戈低下头,看了一眼胸前那支羽箭。鲜血还在流,一滴一滴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。
她又抬起头,看向谢闵。
看着他慌乱的脸,看着他眼里绝望哀求的眼睛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天边最后一抹残阳。带着彻骨的绝望,也带着终于放下的释然。
她多想问他——
那些温存,算什么?
那些耳畔的低语,算什么?
而她,又算什么?
今日她本可置身事外!
可她没有。
她傻傻地来了。
傻傻地为他挡在最前面。
傻傻地把自己送到绝境死地。
傻呵。
真傻。
“青儿——!”
她的身影如折翼的红蝶,直直坠向那片幽蓝的寒潭。
风在耳边呼啸,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红色在深不见底的蓝光里,像一团燃烧的火,渐行渐远。
她抬起头,最后望了一眼崖顶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脸上竟还带着一抹笑靥。
那笑意有解脱,有悲凉,有终于不用再争、再等的释然。
映着漫天血色残阳,凄艳而决绝。
“青儿——!”
崖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,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