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沉默良久。
她不敢想象——她的族人在那片土地上，每日生活在怎样的恐惧之中。
“我们那些族人……”兰馨的声音发颤，“该怎么活啊？”
谢俞缓缓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沈青戈抬眸看向他。
“姐夫，你去焰族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试探到他们的兵力了吗？”
谢俞转过身，“十几年前的事了，不知今日他们兵力如何。”
“我在北疆那几年，一直在蓄势招兵买马。”他开口，“那时年轻气盛，想着攻下焰族，为我母后报仇雪恨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沈青戈没有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那时的焰族，虽然得势，但疲于常年征战，我以为正是他们虚弱的时候。”谢俞继续说下去，“我带了五千大军，直捣他们腹地。一开始还算顺利…”
“两军厮杀惨烈——焰族城门失守，没能抵抗住我们，但我部也死伤大半。最后打到焰族主营时，我身边剩下的，不足千人。”
他停下，目光落在某处。
沈青戈专注地听着，忍不住问：“为何最后没有拿下？”
谢俞闭上眼睛。
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“因为……有怪物。”
“怪物？”几人同时开口。
谢俞睁开眼，看向她们。
“是。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我听到他们管它叫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
“炽鬼。”
咣当！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几人回头，只见老祖跌坐在地上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。
“老祖！”兰馨和沈青戈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老祖的手冰凉，抖得厉害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是死死盯着谢俞，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老祖，您知道？”兰馨颤声问。
老祖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兰馨和沈青戈扶着她，不敢松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祖才缓过一口气。
她闭上眼睛，
“这炽鬼……”
“我听王和王后说过。”
“当年，那东西专门吃煜族和焰族的人。两族人人心惶惶，不敢单独出门，不敢让孩子离开视线。后来，全北疆最勇猛的武士联合起来，用我们的血做诱饵，费了天大的力气，才将这恶煞铲除。”
她睁开眼，望着谢俞，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会被焰族藏了起来？”
谢俞站在窗边，接过她的话。
“那炽鬼高大无比，足有一丈多高。两眼腥红，浑身上下滚烫得像烧红的炭，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沉。
“它一出来，冲在最前面的兄弟还没来得及举刀，就被那热气灼得皮开肉绽。有人拼死冲上去，可刚碰到它，整个人就烧起来，惨叫着在地上打滚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我最后的军队，就这么被它冲散了。”
“溃不成军。”
“惨叫声……连连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沈青戈望着跳动的烛火。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“他们焰族……”
她开口，
“不仅仅是将我族人的鲜血制成焰丸。”
“还用他们……”
她的声音忽然顿住，稳住心绪才说下去。
“喂食那炽鬼。”
这句话落在屋里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兰馨捂住嘴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。
老祖闭上眼睛，身子软软地靠在兰馨身上。
沈青戈望着烛火，继续说下去，声音越来越冷：
“他们就这样，将那恶煞驯服。”
“让它……”
“为他们所用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…他们都知道，沈青戈说得是最残忍的事实。
但她们心里也清楚，谢俞说得对——要想灭掉焰族…谈何容易？
兰馨把灵儿揽进怀里，手臂收得很紧。灵儿懵懂地抬起头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阿娘的手在发抖。
沈青戈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恨意！
“焰族！！”她几乎喊出来！
这样的部族，血债累累，恶贯满盈——
凭什么还留在世上？
他们用我族人的血续命，用我族人的肉喂鬼！
这样的部族，多活一日，都是对这天下的羞辱。
该亡。
该绝。
该把欠下的，一五一十，连本带利，还回来。
……
沈青戈从噩梦中惊醒。
她浑身被冷汗浸透，里衣紧紧贴在背上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却怎么也喘不够。
她闭上眼，那画面还在。
炽鬼站在火光里。
它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，足足有一丈多高，浑身的皮肤是一种诡异的暗红，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，那些纹路里隐隐有火光在流淌。
它的眼睛是两团烧透的炭火，腥红腥红的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。
突然它张开嘴，露出两排烧得通红的牙齿，牙齿缝隙里淌着粘稠的液体，滴在地上，滋滋作响，冒起白烟。
它不怕刀枪。刀砍上去卷刃，枪刺进去融化，箭还没碰到它的皮就软了。
梦里的画面还在继续。
沈青戈看见大昭的将士们站在炽鬼面前。
那些年轻的面孔，那些血肉之躯，握着刀，举着枪，迎着那怪物冲上去——然后被热浪吞没，被火焰吞噬，惨叫声此起彼伏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
她想要喊，喊他们快跑，喊他们别去送死。
可她喊不出声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，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，一个个烧成焦黑的尸骨。
忽然——
一个身影冲了上去。
那身影带着几分倔强的狠劲，手里的刀高高举起，直直朝着炽鬼的面门砍去。
沈青戈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那是澜星。
她的弟弟。
是他。
“澜星——！！”
沈青戈终于喊出了声，猛地睁开眼睛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惨白惨白的。
她的手死死攥着被角，整个人还在剧烈地抖。
她忽然想到——现在的大昭和乌兰部族，谁也不知炽鬼的存在。如若贸然进攻……
那里是那恶煞的对手！
还有澜星，他在前锋营！
不行！
她必须想办法。
她必须把消息传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