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来,带着北疆特有的寒意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望着同一个方向,各自沉默。
沈澜星率先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要走。
“澜星。”
谢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沈澜星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谢闵望着他的背影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阿姐……跟我提过。”
“等打完仗回去,把永嘉许配给你。”
沈澜星顿住!没有说话。
这段时间,谢闵每天都在回忆。回忆沈青戈说过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眼神。
她说,永嘉和澜星情投意合,互有心意,不在一起太可惜了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里带着笑,还憧憬着要给他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…
那时候他听着,只是笑了笑,她就这样靠在他肩上,发丝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……
沈澜星愣在原地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——他的阿姐一直都操心着他的事情…
过了好半天,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不必了。”
谢闵看着他。
“我现在……只想给阿姐报仇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,“况且……她是焰族人!!”
“此番,我便要踏平焰族。我与公主……再无可能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抬脚就走。
步子很快,很快,可他不知道,他说出“公主”那两个字时,声音里那一下颤抖,早已出卖了他。
那个明艳的少女,在他心里,越来越远了。
谢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没有叫住他。
他一个人坐在土坡上。
不想回大帐。
回去也睡不着。
他就那样望着,望着。
“青儿……”
“我好想你…”
……
几日后,大昭和乌兰联军首战告捷。
这一仗打得漂亮——焰族边防显然没料到联军来得这么快,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,死伤五百余人,丢下大批马匹兵器仓皇撤退。
消息传来时,整个大营都沸腾了。
乌兰·赫哲当晚策马来到大昭营地,满脸喜色。
谢臻早已吩咐下去,杀羊温酒,犒劳众将。中军大帐里燃起熊熊火盆,十几位将领围坐一圈,气氛热烈。
红绵也在场。
她坐在谢臻身侧,一身素净的衣裙,在这满帐的戎装里显得格外温婉。
她并不多话,只是偶尔替谢臻斟酒。
谢臻侧头看她时,眼里便带了笑意——
乌兰·赫哲眼尖,一眼就瞧出了端倪:
“三王爷,这位是……不介绍介绍?”
红绵一怔。
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抢先开口:
“赫哲王子见笑了,红绵是专门伺候王爷的…奴婢…”
她在说“奴婢”时,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她想告诉谢臻,她认得清自己的身份。
谢臻拿着酒碗的手一顿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他只是轻笑一声,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红绵是焰族人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乌兰·赫哲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谢臻抬起眼,目光从乌兰·赫哲脸上扫过,又扫过帐内在座的几人。
“她是沈姑娘交待我救下的人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信得过。”
他故意这么说。
故意在这庆功宴上,在众人面前,把她的身份挑明。
从他们来到大营那一天开始,就不断有不同的声音。
如月的事,让所有人心存芥蒂。
那些目光,那些窃窃私语,他都看在眼里。
与其让那些猜忌在暗处发酵,不如他亲自摆在明面上,亲自替她挡下。
乌兰·赫哲看了他片刻,眉头渐渐松开了。
“沈姑娘保的人,错不了!”
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举起酒碗,朝谢臻晃了晃,然后一饮而尽。
这便是态度了。
帐内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,说笑声渐渐恢复。
酒过三巡,气氛越发热烈。
乌兰·赫哲忽然转过头,看向红绵:“红绵姑娘,你在焰族有没有见过炽鬼?”
红绵摇了摇头:“奴婢未曾见过…”
“那你可知被俘的煜族人栖身何处?”
红绵依然摇头。她垂下眼,片刻后,她忽然抬起头说道:
“奴婢是焰族贱籍,知道的不多。但我依稀记得……在焰族王庭附近,有一个很大的林子,那里有重兵把守,谁也不让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想,那里不是藏着炽鬼,就是关着煜族人。我记得那个林子,攻城时,我可以带路!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席间忽然有人开口:
“红绵姑娘好样的,都是焰族人,怎么差这么多?那如月诡计多端,害死了燕大人和夫人!”
此言一出,几个和燕峥交好的将领纷纷红了眼眶。有人把拳头砸在案几上。
“那个毒妇!”
“燕大人……!”
“还有夫人……那么好的人……”
谢闵坐在角落里。
他一直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一碗接一碗地喝酒。面前已经摆了三四个空碗,他又伸手去拿酒坛。
“我的错。”
他忽然出声。
说完,他又仰头灌下一大碗。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沈澜星坐在不远处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帐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僵。
这时,一个年轻的将士站起来:
“王爷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您也不知情。那如月藏得太深了,谁能想到……”
谢臻叹了口气,接过话茬:
“想必大家也知道,如月曾经在北疆为救四弟,与狼群周旋,差点丧命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这份恩情,任谁也不会怀疑她吧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谢闵忽然出声,打断了谢臻。
他不想听别人替他解围。
他不需要。
他本就该下地狱。
谢闵撑着案几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——今夜喝得太多,胸口憋闷。
他转身朝帐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——
“四王爷!”
红绵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有些急切。
谢闵顿住脚步。
红绵缓缓起身。她思忖了片刻,终于开口:
“王爷有所不知……我爹说过——他在北疆活了几十年,几十年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。
“北疆都没有见过狼。”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谢闵猛地转过身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。
桌边忽然响起几个乌兰族将士的声音:
“北疆确实没有狼。我也没见过。”
“地貌特殊,还有寒潭,狼待不住……”
那些声音此起彼伏,谢闵的目光缓缓移动,落在乌兰·赫哲脸上。
乌兰·赫哲蹙着眉,垂着眼…
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没有狼。
北疆没有狼。
那如月当年……是怎么救的他?
谢闵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那些伤口。
那些血。
她虚弱地说“为了你,我什么都愿意”。
她眼底的泪光,死死攥着他的手,说“只要你活着,我死也甘愿”。
他信了。
他全都信了。
十年。
谢闵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可那笑容却是说不清的悲凉,和无尽的自嘲。
他这一生——
都在被人编织的谎言里算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