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两日,消息便飞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。
最先传开的,是大殿上那一幕——四王爷当殿吐血,被亲卫押出殿去。
“听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说这话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。
他没说完,便被旁边买烧饼的客人使了个眼色,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紧接着,又有消息从别的渠道漏出来——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的老臣,同一天被押入了天牢。罪名是“结党营私、祸乱朝纲”。
“张尚书都七十多了,胡子都白了,”老秀才在茶楼里跟人低声议论,“一辈子没听说他贪过一文钱,怎么新帝一登基就成了结党营私了?”
消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到第二天傍晚,坊间的说法已经添油加醋地变了好几个版本。有人说四王爷是被下了毒,在大殿上吐了整整一盆血;有人说三位老臣是被拖出去的,张伯庸一路走一路哭,喊着先帝的名号;还有人说,四王爷如今被关在天牢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
“这是要变天了啊。”
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嘟囔了一句。
议论声从街头传到了巷尾,从茶楼传到了酒肆,从豆腐摊子传到了布庄柜台。
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压着嗓子,你一言我一语,把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地倒出来。
“太子——不,圣上,以前都不上朝。”
“北边是四王爷在守,南边是四王爷在平…如今…好好的一个四王爷,说拿下就拿下了。这是什么世道?”
消息传到第三天,街上的气氛已经明显不一样了。
察事司的人出现在了街面上。开始抓人。
最先被抓的,是那个在酒馆里说“这是什么世道”的老兵。
据说是察事司的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,五花大绑地带走了。
接着是那个绸缎商人,卖豆腐的老汉……
被抓的人越来越多。
街上已经听不见任何议论了。
人们开始学会闭嘴。
可人心里头的事,是堵不住的。
人们开始害怕,怕新帝抓人,怕下一个就是自己,连累家里人。
可还有一种怕,比这些更甚——怕局势不稳,怕外族来侵,怕那个在北疆替他们守了十年的人没了之后,这片好不容易安生的土地,又要乱了。
终于,谢尧坐不住了。
朝堂上,还有人在替谢闵说话。御史台的刘御史,跪在大殿上,额头磕在金砖上,磕得咚咚响:“陛下,四王爷有功于社稷!”谢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拍着龙椅的扶手:“朕是天子!朕说了算!”
刘御史被拖了出去。可第二天,又有新的折子递上来。第三天,还是有人跪在大殿上。百姓可以抓,朝臣可以抓,可人心——抓不完。
第四日,一道圣旨贴在了城门口。
黄纸黑字,盖着鲜红的大印。
围观的百姓很多,可没有人说话。
那纸上写着:“四王爷谢闵,拥兵自重,忤逆圣上,意图不轨,三日后,问斩!”
人群里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有人别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有老者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。
谢闵——从十五岁镇守边疆,几次差一点丧命。战功赫赫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令人唏嘘。
……
夜。沈府后院,厢房。
沈澜星将北疆回来的旧部聚在此处,拢共不过三十余人。
一个蓄着短须的士兵率先开口:“我之前在天牢值守过半年。那里的暗门、换防时辰,我闭着眼都摸得清。晚上值守松散,咱们直接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立刻接了话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且慢。”沈澜星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“四王爷在天牢的消息,未必属实。朝廷如今给王爷安的罪名是‘图谋不轨’,倘若我们贸然潜入,恰好撞进人家布好的网里——人救不出,反而把谋反的罪名坐实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年轻士兵喉结滚动,“就这么干等着?——”
沈澜星看着他,“在行刑那天动手!”
满室俱静。
那年轻将士眼睛倏地瞪圆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:“劫……劫刑场??”
瞬时,房间里比方才更安静。
大家互相看了一眼——
“好。”
“沈统领,我们听你的。”
“干!”
“救四王爷!!”
一声接一声。
沈澜星看着众人,眸色缓缓敛起。
“三日后,刑场周围二里地,我们化整为零散开。我不发令,谁都不许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,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城门管事是王爷的人。只要出了城,四王爷就安全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片刻。
“押解兵不会少。”沈澜星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们拢共三十几个人,不一定能全身而退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年轻将士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哪怕就剩一个人,哪怕爬,我也把王爷护送出城。”
沈澜星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。
他转过身,从身后桌案上拿起一个布袋,粗麻布的,口子扎得很紧。
“沈某拮据,拿不出太多。”他将布袋打开,一捧碎银哗啦一声倾在桌上,“这点银两,兄弟们今夜带回去,给一家老小留个交代。”
碎银在桌面上滚了几滚,有几颗滚到了桌沿,被旁边的人默默推了回去。
满室寂静。
一个年岁稍大的将士抬起头,
“沈统领,”他眼眶泛红,“您这是瞧不起咱们。”
“跟着四王爷这么多年——王爷待我们不薄。”
“对!王爷拿咱们当人看。咱们这条命,早就是王爷的了。”有人跟着附和。
没有人去拿桌上的银子。
沈澜星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——”他声音微哑,缓缓将布袋收起来,“事成之后,我请兄弟们喝酒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等人都走了,沈澜星在桌前坐下,扶住桌沿,环顾了一圈屋子。
回府时,宅中空无一人。这几日,他前后找过,也问了邻里,无人知晓母亲去了哪里。连府里的奴婢,都不见了踪影。
他大概猜到了是那狗皇帝的手段,但他不能打草惊蛇……
心中早有不祥的预感。父亲走了,姐姐走了,如今母亲也不知所踪……过几日,大约也该轮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