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床榻上，永嘉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，唇上不见一丝血色。
御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手指搭上永嘉腕脉，眉心越拧越紧。换了一只手，再换回来，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“回禀三王爷、四王爷，”他退后半步，跪下去，“公主脉象紊乱至极，忽而洪大如沸，忽而沉细似绝，寒热交争，心脉……心脉受损甚深。”
他顿了顿，额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，“老臣、老臣无能……实在看不出是什么症候。”
谢闵眉头紧锁，看着床上的永嘉。
“来人，再叫御医来！”谢臻霍然转身，朝门外扬声喊道。
谢闵抬手拦住他，“算了！已经叫了三个了。”
谢臻脚步一顿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那跪在地上的御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，脸色发白：“公主这毛病……怕是耽搁不起。脉象时无时有，无时悄无声息，有时又横冲直撞，仿佛……仿佛几股气在体内打架。老臣行医四十余年，从未见过这般脉象。这样下去，只怕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，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——只怕撑不了几日。
“怎么会……？”谢闵低低地喃了一声。
“你且下去吧。”他很快收敛了神色，对御医说道。
那老御医颤巍巍地站起身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停住。
他回过身来，佝偻着背，脸上闪过一丝犹疑，终是开口。
“两位王爷……老臣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！”谢闵和谢臻几乎同时往前一步。
老御医抬起头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王爷可还记得，皇后娘娘身边那位女医监？”
谢闵眉心一动。
他自然记得——皇后身边一直有一位专司药膳调理的女医监，是皇后从焰族带来的。医术精湛，但从不替旁人看诊，只伺候皇后一人。
“自然记得。”谢闵点头。
谢臻也反应过来，眉头一皱：“你说那个白头发老太太？我宫里清缴的时候……一道关起来了。怎么？”
老御医继续说道：“老臣妄自猜测……公主这脉象古怪至极，不似中原常见之症，倒像是沾了异族之物的路子。老臣才疏学浅，实在无能为力。不如……请那位女医监来诊治诊治？她或许能看出些名堂来。”
谢闵的目光沉了沉。转头看向谢臻：“快让人去提。”
……
沈澜星一直守在屋外。
他整个人背靠着墙，一动不动。
御医进去一个，出来一个，脸色都不好看。
他攥紧拳头，却不敢上前去问——他算什么呢？
此刻，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永嘉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？
从回京都的第一天见到她，他就发觉她脸色不对。
刚刚他冲出来，抱着永嘉，她那样轻，怎么会瘦成这样…
——
女医监被带进来的时候，低着头，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身形瘦小，却腰背笔直。
六十多岁的人了，步子却稳稳当当。
谢闵上前一步，“说。你们给永嘉下了什么药？”
他说得咬牙切齿。
经那御医提醒，他已经在心里把来龙去脉理了一遍——皇后最擅长明里暗里动歪心思！
女医监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慌，她看着谢闵，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，
“四殿下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。”她的声音苍老，却稳得出奇，“下个月的焰丸，还没着落吧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闵盯着她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他伸出手，放在女医监面前，手腕朝上，露出腕间青白的脉络。
“多谢女医监提醒，那便劳烦帮本王看看，焰丸什么时候吃合适？”
女医监抬眸看向他，微微一怔，才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搭上他的手腕。
不过片刻。
她的手指猛地一颤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，死死盯着谢闵。
“你——！！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苍老的手指指着谢闵，指尖都在发抖，“你不要命了！！”
果然是焰族的神医，一摸便知。
谢闵迎上她的目光，微微勾了一下唇角。这老太太摸出来了——他已经大半年没吃过焰丸了。
他低头看着女医监，声音平静：“只有不要这条命，才能摆脱你们。只要能救大昭，救百姓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这条命算什么？”
女医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。
她茫然地看着前方，眼神空荡荡的。
她知道，焰族在大昭的这步棋，彻底完了。
这么多年苦心经营，机关算尽，到头来，被一个不要命的人彻底按死了。
房间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若救了她……”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，“让小姐活着。”
她说的“小姐”，是皇后。从焰族跟着来联姻的那一天起，她就跟在身边，几十年没离开过。
“少废话！”谢臻一步上前，声音里压着怒气。
谢闵一把拉住他，目光始终看向女医监：“救了永嘉再说。”
女医监看了他一眼。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，她缓缓从地上起身，走到永嘉床边，手指搭上永嘉的脉搏。
“救她容易。”她睁开眼，“给她找个夫君，圆了房，她就好了。”
谢闵瞳孔一缩，一步上前，猛地揪住女医监的头发。
他用的力气极大，女医监整个人被拽得跌坐在地上，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，狼狈不堪。
谢闵俯下身，声音都在发抖，永嘉才多大？她们怎可以如此下作！！
“你们——给她下的什么药？！”他吼道。
女医监被他拽得头皮生疼，声音却依旧平稳，“不是药。是寒毒。”
“寒毒？”谢臻走过来。
“是。”女医监索性瘫坐在地上，不再挣扎，“当初小姐来大昭联姻的时候，就被种下了寒毒。这寒毒在焰族人体内最多活月余——焰族的血和寒毒不融，若不能及时转移出去，人就会死。”
谢闵和谢臻对视一眼，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谢臻先反应过来，“所以……圆了房，那寒毒就转移到了先帝身上？”
女医监点了点头，没有否认。
“普通人的血和寒毒相融，”她继续说道，“只要每月有焰丸压制，便不会有事。”
谢闵的手缓缓松开，眼神渐渐冷下来。
“所以你们想在永嘉身上故技重施…？”
“是！小姐也是没办法了。”女医监抬起头，目光坦荡得近乎无耻，“上个月我亲自种下的！可是——”
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永嘉，“她不听话！！小姐让她与京都总统领邵云成婚。永嘉不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