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惊叫从岩石后面传来，沈青戈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与此同时，她手中的弓弦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。
三支箭矢绑在一起，用足了十成力道，破空而出，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炽鬼的右臂。
箭矢正中炽鬼的手掌。
虽然箭头在触及它皮肤的瞬间就被烧得发软，那点力道对它来说不过像被蚊子叮了一口——但炽鬼还是本能地顿了一瞬，偏了偏头。
就是这一瞬。
谢闵借着这一线空隙，猛地侧身，炽鬼的指尖擦着他的胸甲划过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，被重重甩飞，后背着地，滑出去一丈多远，焦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一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，溅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“四王爷！”前锋营的士兵惊呼一声，两个人冒着热浪冲上去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，拼了命地往回拖。
炽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，似乎对这群蝼蚁的干扰极为不满，庞大的身躯在原地转了一圈，胸口的火光剧烈地吞吐着，像是在积蓄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。
谢闵被拖到安全距离。他擦去嘴角的鲜血。
胸甲从肩到肋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，铠甲翻卷着，里面的衣裳已经被血水浸透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沈青戈扔下弓，几步冲到他面前。
她蹲下来，看清那道伤口时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皮肉翻卷着，边缘焦黑，血水混着烧焦的碎布，触目惊心。
谢闵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嘴角竟然微微动了一下——
他撑着地面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疯了！！”沈青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谢闵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，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正在咆哮的炽鬼，随后又看向沈青戈，缓缓开口，
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沈青戈的手一顿。
“你——”
谢闵轻轻拨开她的手，就要往前走。
沈青戈又拦住了他。
这一次，她死死挡在他面前，她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字——
谢闵定定地望着她，仿佛想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——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一记沉闷的掌风从身后袭来，精准地劈在他颈侧。
谢闵的眼神骤然涣散，身体无声无息地朝前倾去——正正倒在沈青戈肩上。
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，苍白的脸贴着她的颈侧，冰凉的呼吸扑在她皮肤上，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沈青戈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张开手，却不知是该扶住他，还是推开他…
沈澜星从谢闵身后走出来，缓缓放下手掌。
他看出沈青戈的局促。上前一步，从她怀里接过谢闵。
他将谢闵打横扛在肩上，转头对身后的士兵沉声吩咐：“撤！”
前锋营的士兵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，迅速收拢阵型，开始后撤。
沈青戈还站在原地。
“阿姐。”沈澜星走了两步，回头看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，“走啊！”
沈青戈回过神来。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炽鬼。
那庞然大物没有追击，只是站在原地，胸口的火光一明一灭，像一颗巨大的、愤怒的心脏在跳动。
沈青戈咬了咬牙，转过头，快步追上了队伍。
……
谢闵被抬进帐内。
军医与女医监几乎前后脚赶到。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，一个卸甲，一个备药。
沈青戈站在帐外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。沈澜星去叫人了。她却一步也走不开。
一盆血水被端了出来。又一盆。深红的颜色在盆沿晃荡，溅在地上。
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，女医监探出身来，衣袖上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她看了沈青戈一眼，随即侧身撩开帘子：“进来帮忙。”
沈青戈怔了一瞬，随即跟着迈了进去。
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，混着草药和烧灼的焦味。
谢闵躺在窄榻上，上衣被完全剪开，露出苍白的胸膛。
那道伤口从锁骨斜拉至肋下，皮肉翻卷，边缘烧得焦黑，军医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嵌在肉里的碎铁片。
每夹出一片，就有新的血涌出来。
谢闵眉头还微微蹙着。
女医监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瓶，拔开瓶塞，一股浓烈而辛辣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。
她看了沈青戈一眼：“这是止血散。撒上去会剧痛。你按住他，莫让他乱动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，走到榻边，双手按住了谢闵的肩膀。
掌心下，他的皮肤冰凉。
女医监将瓶口对准伤口，手腕一抖，灰黄色的药粉簌簌落下，覆在翻卷的皮肉上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谢闵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反应——他脖颈青筋暴起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呻吟。
沈青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住他。
“按住！”女医监头也不抬，继续撒药。
谢闵的手猛地抓住了沈青戈的手腕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，额头渗出冷汗。那张苍白的脸扭曲着，眉头拧成了结。
“按住他！别让他动！”军医在一旁急声喊道，手里也跟着按住谢闵的腿。
谢闵的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像是在承受着某种超越极限的痛苦。
“谢闵！”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冲出来。
谢闵猛地一僵。
他的身体似乎知道这个声音。他的挣扎在一瞬间减弱了大半，只剩下不受控制的痉挛。
女医监抓住这个机会，迅速将剩下的药粉撒完，然后接过军医递来的布条，开始包扎。
沈青戈始终按着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眉头还是皱着，但比方才舒展了一些。
最后一圈纱布缠好。
女医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直起身来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军医也瘫坐在一旁，像是刚打完一仗。
“命能不能保住。就看今晚了！”女医监终于开口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
沈青戈慢慢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。
她直起身，正准备退开——低下了头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谢闵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，转而静静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掌心贴着掌心。
沈青戈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心跳如擂。猛地抽回自己的手，起身慌忙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