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再一次发现昱儿不见了的时候，心里涌上一股恼意。
她直接迈向了谢闵的大帐。
这两天，昱儿已经自己跑过去两次了。两次都是她亲手从那个人的榻边把孩子抱回来。
她说过、哄过、甚至凶过，可那个小小的人儿，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一次次地往那顶帐子里钻。
她心里很气。
昨晚，她气得口不择言，对着昱儿说了那句话：“昱儿，那个人不值得！他差一点害死娘亲！”
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昱儿才两岁多，他听不懂“害死”是什么意思，他也看不懂娘亲脸上的恨意。
他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：“娘…昱儿乖！”
可今日，小家伙还是又跑去了。
沈青戈站在谢闵的大帐前，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掀开了帐帘——
然后，她愣住了。
谢闵还是那样躺着，闭着眼睛。
而昱儿，就躺在他身边。
小家伙蜷缩着小小的身子，侧躺在谢闵的手臂内侧，脑袋几乎要拱进他的肩窝里。
他睡得正香，小嘴微微张着。
谢闵也是侧着身的。不知道是昱儿拱出来的姿势，还是他在昏迷中本能地朝向了那一团温热的方向。
他的呼吸绵长而浅，昱儿的呼吸短而均匀，一深一浅地交叠在一起。
沈青戈走近了几步，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。
一大一小，侧身相对，像是寻常人家榻上的父子。那样安静，那样理所当然，仿佛他们本该如此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目光移开时，她看见了榻边小几上摆着的一块米糕。
米糕被掰成了两半，一半大，一半小。大的那一半完好地放在小碟子里，小的那一半只咬了一口，旁边还掉了几粒碎渣。
沈青戈怔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——中午伙房特意给昱儿做了一碟米糕，昱儿爱吃，吃得满手都是。
她还记得小家伙吃完两块后，伸出小手说：“还要。”
她多给了他一块。昱儿当时捧在手里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原来……他是要给谢闵送来。
沈青戈的鼻子猛地一酸，酸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委屈——多少个夜晚她割开手指往碗里滴血；多少个寒毒发作的夜晚她抱着昱儿坐到天亮，眼泪流干了也不敢出声。
她才是那个从鬼门关把昱儿拽回来的人。
她甚至想狠狠打昱儿一顿，觉得昱儿背叛了她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她只有深深的无力。
一个两岁多的孩子，他不懂什么亏欠，不懂什么对错，不懂娘亲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恨与怨。
他只知道——这个人他想靠近，这个东西他爱吃，所以他要分给那个人一半。
沈青戈把脸埋在掌心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心越来越乱了。
她转过身，没有再看他们一眼。掀开帐帘，走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的那一刻，想起了谢臻那句话，
“这就是血脉亲情，拦不住的。”
果真是……拦不住的。
……
女医监端着药匣掀帘进来时，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光景。
那小小的人儿，蜷缩在谢闵身侧，像一只乖顺的小猫。
女医监的脚步顿了一瞬，目光在那一大一小身上停了片刻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榻边，放下药匣，开始准备换药的东西。
拆布条的时候，她不得不把昱儿搭在谢闵身上的那只小手轻轻挪开。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，哼唧了一声，又沉沉睡去。
布条一层一层地解开。最里面那几层已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，女医监用浸了药汁的纱布敷了片刻，才小心翼翼地揭下来。
伤口露出来的瞬间，血腥气和药味一起弥漫开来。
谢闵就是在这一刻醒的。
疼痛从胸口一路扎进骨髓。他的眉头猛地蹙起，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，然后缓缓睁开。
意识模模糊糊的，只感觉到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。
他下意识想动一下胳膊——
手臂刚一动，就碰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。
谢闵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缓缓偏过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旁边。
昱儿胖乎乎的小脸蛋正对着他，睡得正沉，小嘴微微张着，时不时咂巴两下，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。
他就那样蜷缩在谢闵身侧，小脑袋几乎要拱进他的肩窝里。
胸口的钝痛提醒他这不是梦。
低头看着这张小脸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女医监已经换完了药、重新缠好了布条，他都没有动一下。
而后，他缓缓坐起身来，低头看着昱儿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青儿一定在找他。这孩子不知来了多久，青儿找不到他，该有多着急。
想到这里，他轻轻拍了拍昱儿，“昱儿……醒醒。”
昱儿懵懵懂懂地睁开眼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先是迷茫地眨了眨，然后看见了谢闵。
他愣了一下，似乎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。
可当他看清面前这张脸时，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，笑着看着谢闵。
然后他连忙下了榻，小短腿跑得飞快，从小几上拿了一大块米糕，双手捧着递到谢闵面前，“给！”
那块米糕被他攥得有些变形，边角还留着他小小的指印。
谢闵伸手接过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米糕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给我的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昱儿重重地点了点头，“嗯！”
女医监在一旁看见，连忙开口阻止：“不能吃。你三天没进食了，要先喝些粥，慢慢来，不然胃受不了。”
谢闵闻声看了她一眼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无妨。”
说罢，他便咬了一口米糕。米糕已经有些干了，入口粗粝，可他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唰地流了下来，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。
他一口又一口地吃着，嚼得很慢，直到把米糕全部吃完，一点碎渣都没有剩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昱儿，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浅的笑：“好吃。”
昱儿开心地笑起来，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。
谢闵伸出手，轻轻地摸了摸昱儿的脸颊。
“昱儿，你来多久了？”他轻声问，“你娘该担心了。”
昱儿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，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：“娘……”
谢闵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他收回手，转向女医监，“把昱儿送回去吧。他娘亲找不到他，该着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回昱儿脸上，满是不舍。
他知道，昱儿不能在他这里多待。
青儿会不开心——这已经是他偷来的、不该得的恩赐。多留一刻都是奢望，多贪一分都是罪过。
女医监起身，拉住了昱儿的小手。
昱儿被牵着走了两步，直到走出大帐，还在回头看他。
谢闵朝他微微摆了摆手。
却不知昱儿此刻并没有被送到沈青戈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