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臻的动作很快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焰族的俘虏和投诚百姓便被集中到了校场一侧的空地上。人群稀稀拉拉地站着，有人垂着头，有人四处张望，有人抱着胳膊缩在后面，脸上带着警惕与不安——
谢臻站在一块大石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洪亮，不带半点虚套，“把你们叫来，是有一件事，非你们不可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抬起头看向他，目光里满是犹疑。
谢臻伸手指向营外：“落日山底有一处寒潭，潭水能克制炽鬼。若不能制服那东西，整个北疆都难保住！如今，能碰那寒潭水的，只有煜族和焰族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今日，我谢某想让焰族兄弟们帮个忙——把那寒潭水运回来。我把话说在前头：去取水的，不论俘虏还是投诚，一视同仁。回来之后，俘虏减罪，投诚的记功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攥了攥拳头，却没有人应声。
谢臻继续说，语气多了几分诚恳：“待制服那炽鬼，诸位想归顺大昭的，便跟我走；想重建焰族的，我大昭出兵出力，绝不含糊！”
人群里，人们面面相觑，依然没有人敢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汉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。他背微驼，头发花白，步子却稳当。
在众人注视下，他一脚蹬上那块大石头，站到了谢臻身旁。
老人面向人群，目光如炬。
“族人们！那焰族皇族拿咱们不当人！那炽鬼吃了煜族人还不够，他们还要拿咱们贱籍的命，喂给那炽鬼！咱们能答应吗？”
人群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老人接着吼道，“咱们要去！去把寒潭水运回来！去给死去的族人们报仇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，站到石头下面，仰着脸，涨红了脖子喊道：“说得对！不仅要制服那炽鬼，还要推翻那焰族皇族！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众人，声音还有些稚嫩，却掷地有声：“我投诚这些日子，大昭给咱们吃的、住的，比原来强了不知多少倍！他们拿咱们当人看！如今，咱们焰族人要翻身了！算我一个，我要去！”
人群终于不再沉默了。
底下一个中年汉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嗓门粗犷：“我去！反正烂命一条，与其等炽鬼来啃，不如拼一把！”
“我也去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“我手糙，不怕冻！”
一个接一个，人群中那些壮年汉子站了出来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大石前便聚起了近两百人。
谢臻看着一张张抬起来的脸，
“好！”他抱拳，朝众人拱了拱手，“谢某在此，谢过各位焰族兄弟！”
他直起身，“分五队，轮换着来。每队配两个煜族的兄弟带路。不勉强，能去的去，不能去的不许硬撑。一人一天至多两趟——灌满大缸为止！”
副将们立刻上前，开始清点人数、编队造册。
谢臻转过身，对刚才挺身而出的老人和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沈澜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，忍不住低声感叹：“刚刚多亏了这两个焰族人！那老人一开口，比你说什么都管用——他怎么那么敢说？那个小的也是，年纪不大，胆气倒足。”
谢臻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目光里带着得意。
临走时，他头也没回，随口丢下一句：“那是我岳丈和小舅子。”
沈澜星愣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，好半天没合拢。
他当然不知道，谢臻刚回到北疆的那几日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，也不是布防，而是在投诚的百姓营地里一处一处地找。
找到红绵家人的时候，一家正缩在帐子里，老两口搂着那个半大的儿子和一个女孩，眼神里全是惶恐。
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大昭人会忽然找上门来，还以为是要清算——毕竟他们的女儿被皇族掳去，下落不明，谁知道在外人眼里算不算“通敌”。
谢臻走进帐子的时候，那个老汉猛地跪了下去，妇人搂着孩子瑟瑟发抖。
他赶紧蹲下身，把人扶起来。
老汉哆嗦着嘴唇，不敢看他。
谢臻说明来意。
老两口泪如雨下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还以为红绵那丫头早就死了。被那些人抓去，哪里还有活路……”
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，看着谢臻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红绵那丫头……从小就长得俊，才会被他们抓了去。如今她在大昭，在您身边伺候……您要是腻了她，别伤着她，把她放回来…”
说着，他撑起身子就要磕头。
谢臻一把扶住他。
“岳丈大人！”他的声音难得平静，郑重得像在起誓，“红绵——她是我的妻。”
———
沈青戈听人说，取寒潭水的事已经办妥了。
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昱儿正窝在谢闵怀里，他看见娘亲的眉头舒展开，他也跟着咧开了嘴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沈青戈注意到儿子那亮晶晶的笑脸，心里一软，起身走过去，朝他伸出双手：“娘亲抱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扫过谢闵——他伤很重，不能总抱着昱儿。
昱儿却摇了摇头，小手反而攥得更紧，把脸往谢闵肩窝里一埋：“不要！”
沈青戈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谢闵也微微一怔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，眼底闪过一丝宠溺。
他垂下眼，抱着昱儿缓缓站起身。
“无妨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送他回去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便掀帘走了出去。
昱儿趴在他的肩头，忽然扭过头，朝后面跟着的沈青戈大声喊了一句：“娘！”
那一声喊得又脆又亮，像是催促她快跟上。
沈青戈紧跟了几步，走在他们身后。
走到布帐前，谢闵停下脚步，弯腰将昱儿轻轻放到地上，又随手拍了拍他的小脑瓜儿，动作自然而熟稔。
然后他直起身，没有停留，转身便要离开。
“吃了饭再走吧。”
沈青戈牵着昱儿的手，声音脱口而出。
谢闵回过头，有一丝怔愣。
沈青戈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别处。
“我让人送餐食过来……”
没等谢闵开口，她掀帘走进了布帐。
谢闵站在原地，还没反应过来，昱儿已经跑过来，一把拉住他的手，拽着他就往帐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