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一上午没露面。
她待在伙房里,亲手炖了一只山鸡。
鸡汤沸了几回,她拿勺子舀起来尝,觉得淡了,撒一撮盐,再尝,又觉得缺了点什么,添了两片姜,再尝——直到那口汤咽下去,口味只能勉强算得上尚可,她才熄了火。
她端着食盒,掀开谢闵大帐的帘子时,昱儿正和谢闵一起把刚打磨好的木剑收起来。
“昱儿,吃饭了。”谢闵回头叫了一声。
昱儿闻声跑过来,踮脚往桌上一看——一碗炖得酥烂的山鸡,汤色金黄,油花细细地浮着,热气袅袅地升。
“娘?你做的?”昱儿仰起脸。
沈青戈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把碗筷摆好,在桌边坐下来。
谢闵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微微顿了一下——随即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昱儿也跟着夹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嚼了嚼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又夹了一块,再夹一块,腮帮子鼓鼓的,小嘴油亮亮的,吃得头都不抬。
沈青戈看着他们,有点恍惚——真的有这么好吃吗?她做饭的手艺自己清楚,今天这鸡肉做的,不过是将就入口罢了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她忍不住叮嘱。
没人理她。父子俩埋头苦吃,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,不一会儿,那盘鸡肉就见了底。
昱儿忽然端起盘子,学着上一次谢闵的样子,把最后一点鸡肉连汤汁一起倒进自己的粥碗里,用勺子搅了搅,低头扒了一大口。
他嚼着嚼着,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又想起了爹爹说过的话——“以后吃不到了……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忽然懂了。
这次离开,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再吃到娘亲做的饭。以前他总嫌娘做的饭不好吃。可今天,他忽然觉得——
其实娘亲做的饭……挺好吃的。
……
两日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。红绵和永嘉她们今日启程。
昱儿从一早就红着眼眶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沈青戈把他的小衣裳一件件叠好,塞进包裹里,又把谢闵给他做的那些木剑仔仔细细地装好。
她蹲下来,给昱儿整了整衣领,又抻了抻袖口,反反复复地整了好几遍,却一个字都不敢说——她怕自己一开口,眼泪就先掉下来,惹得昱儿更难受。
车队备好了。
昱儿一手牵着沈青戈,一手牵着谢闵,从大帐那边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他的步子很小,走得很慢,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些,再长一些。
到了车队跟前,红绵走过来,轻轻从沈青戈手里牵过昱儿的手。“走了,昱儿…”
昱儿抬起头,看了看沈青戈,又转过头看了看谢闵,红着眼眶,乖乖地跟着红绵往前走去。
走了几步,快到马车的时候,他忽然顿住了脚步……猛地回过头。
眼泪再也止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他扯着嗓子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:“爹!娘!昱儿走了!!”
沈青戈一把捂住嘴,拼命忍着,肩膀却止不住地抖。谢闵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昱儿吸了吸鼻子,擦了一把眼泪。却认认真真地叮嘱道:“爹!娘不听话,睡觉不盖被子。你别让她着凉!”
沈青戈终于控制不住了,侧身靠在谢闵怀里,眼泪无声地涌出来。她知道——这个儿子,每天晚上都会醒来,悄悄给她掖被角。
昱儿又看向沈青戈,泪汪汪地喊:“娘!爹爹身上好冷,你多抱抱他……”
谢闵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怪不得昱儿总是让他抱着,动不动就扎进他怀里。他原以为这孩子只是粘人,却不知道,儿子是想用自己的小身子,给这个浑身冰冷的爹爹暖一暖体温。
——他的儿子怎么这么好…和他的娘亲一样好…可他却再也看不到了…
车队缓缓启动了。昱儿被红绵抱上马车,趴在车窗上,小手使劲挥着,嘴里还在喊着什么,声音却被风吹散了。
沈青戈靠在谢闵怀里,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谢闵轻轻揽着她,目光也落在那条伸向远方的路上。
———
晌午,沈青戈和谢闵一起吃了饭。桌上很安静,没了昱儿平日叽叽喳喳的声响,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饭后,两人一同去了议事大帐。
谢臻、沈澜星几个人已经候在那里,舆图铺在案上。
“今日开始。把那三十口大缸运过去。”谢臻开口。
沈澜星点了点头:“只是搬运的事,还得劳烦焰族和煜族的兄弟们。”
沈青戈应道:“应该的。那寒潭水,你们的体质根本碰不得。”
说罢,她走到舆图跟前,手指点在那片标注着炽鬼封印的位置上。
“大缸围成圆弧状,将那炽鬼围在中间。箭矢要备足,大昭和乌兰的将士们退后二十丈,免得被寒潭水误伤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,“外围留人封堵——若是焰族皇室抵抗逃跑,你们在外围截住,一个都不能放走。”
谢臻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“你们莫要离那炽鬼太近。如有危情,马上撤——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,面上不露声色,心里却清楚——这一次,必须拿下,没有退路。
帐内沉默了一瞬。谁都知道这一战凶险,但没有人说出口。
谢闵靠在椅背上,脸色苍白如纸,声音却很稳: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估摸着今夜大缸就能运送完毕,明日一早大军集合。”谢臻看了他一眼,顿了顿,“你留在后方。”
谢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接谢臻的话,而是转头看向沈青戈:“我体质特殊,能近那炽鬼的身。情急之下,怕是能有些用处。我还是跟着吧。”
谢臻眉头一皱:“不行…”
“让他去吧。”沈青戈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。
她看向谢闵,目光平静得有些异常,“他箭法也是好的……就跟着吧。”
谢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。
他低下头,把舆图慢慢卷起来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沈澜星。
“澜星,运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