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站在白烟之中,身上的裂纹虽然暗了不少,却依然挺立着。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前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。
然后,它缓缓举起双臂,十指扣入地面——竟硬生生拔起一块巨石,举过头顶。
“散开!”沈青戈睁大眼睛,厉声喊道。
巨石呼啸而来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将士们四散躲避,但还是晚了——巨石砸在盾阵中央,好几个将士被当场砸飞,口吐鲜血倒地不起。碎石飞溅,又伤了四五人。
更糟的是,巨石落地后又重重弹起,狠狠撞上了一口大缸。
“咔嚓——”
缸体碎裂,寒潭水顿时涌了出来,渗进滚烫的土地里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白气蒸腾。那口大缸里的寒水不停地往外漏,很快就见了底。
炽鬼猛地嗅到了什么,停顿了片刻。它低下头,缓缓迈开步子,朝豁口的方向走来。
每走一步,地面都在震颤。它身上的裂纹似乎又重新亮了起来,像在贪婪地吸收着热力,一寸一寸地恢复。
“快!把两边的大缸向中间并拢!”沈青戈大喊。
左右两翼的将士迅速行动,不顾炽鬼正在逼近,合力将两侧的大缸推向豁口处。大缸沉重,将士们咬着牙,额上青筋暴起,一寸一寸地挪动。
炽鬼的脚步终于顿住了——寒潭水的寒气重新聚拢成一道屏障。它烦躁地甩了甩头,退了半步,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。
“放箭!!”沈青戈的声音已经嘶哑。
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射出,辅兵的手在发抖,却一刻也不敢停。蘸箭、拉弓、放箭——
炽鬼身上插满了箭矢。腿上的红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,手臂上的裂纹也不再闪烁,只剩下胸口和头颅还隐隐透着亮光。
可它还是没有倒下。
它又一次弯腰,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,朝阵中狠狠砸来。这一次,石头砸中了一口大缸的边缘——缸体应声裂开,寒潭水从裂缝中汩汩流出,钻入焦土。
将士们冲上去想堵住裂缝,可炽鬼紧接着又扔出了第二块、第三块石头。碎石如雨,砸得盾阵七零八落。
又有两口大缸被砸碎,寒水流失大半。将士们一边躲避飞石,一边把伤员往后拖,阵型开始松散,不再完整。
沈澜星远远看着这一切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他咬牙对身后的部将说道。
没再犹豫,他大步流星地朝前阵走去,身后不少亲兵紧紧跟随。
可刚踏入寒潭水浸过的区域,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像刀子一样扎进皮肤——他的手脚瞬间僵硬,几乎失去知觉。那不是普通的冷,是刺痛,是骨头被冰刃刮过的痛。
沈澜星没有停下。他攥紧拳头,咬着牙继续朝前走。
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冲了上来。他们嘴唇发紫,牙齿打颤,浑身冻得瑟瑟发抖。可没有一个人退后。
柱子回头看到这一幕,急得大喊:“快回去!你们承受不住的!会冻伤的!”
沈青戈闻声也回过头来,瞳孔一缩:“澜星!!停下!”
沈澜星没有停。他带着将士们站到阵前,拔出长刀,刀尖直指炽鬼。
“补阵!”他大喊一声。
将士们齐声应和,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武器,在破碎的阵型上重新筑起一道人墙。
沈青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些冻得发抖却一步不退的身影,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炽鬼还在低吼。箭矢仍在朝它射去,它却不再躲避,满身插着箭矢,仿佛浑然不觉。
沈青戈又回头看向沈澜星——只短短几分钟,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已经泛起白霜,嘴唇几乎没了血色。
不能再拖了。
她一把夺过身旁弓箭手的长弓,又从辅兵手里抓过三支箭矢,亲自浸入寒潭水中。箭矢离水时沉甸甸的,蓝光在箭矢上跳动。
她搭箭拉弓。三支箭同时上弦,弓弦绷得像满月,她的手臂在剧烈地抖——是力道用到了极限。
“嗡!”
三箭齐发,划破晨雾,直直钉入炽鬼的肩头。
炽鬼猛地后退一步,庞大的身躯轰然坐倒在地,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,震得众人耳膜生疼。
沈青戈心中一振——这次它真的疼了。
她来不及多想,立刻又搭上三支箭,拉满,松弦。箭矢精准地射中炽鬼的肋部,炽鬼疼得双拳猛砸地面,碎石飞溅。
第三轮,三箭齐中它的手臂。炽鬼的嚎叫声一次比一次凄厉,身上的红光一次比一次暗淡。
沈青戈暗喜。她连续射了几轮,炽鬼的半边身子似乎已经动弹不得。
“快!再给我箭!”沈青戈伸手。
辅兵却没有立刻递上来,而是惊叫出声:“公主,你的手!全是血!”
沈青戈低头一看——虎口已经被弓弦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染红了弓臂。她这才感觉到钻心的疼。
可她只是咬了咬牙:“快!”
辅兵眼眶一红,颤抖着递上箭矢。
沈青戈再次搭箭拉弓。这一次,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弓弦只拉到七分满便松了手——她力竭了。
三支箭射中了炽鬼,却没有了前几次的力道,只是浅浅钉在甲壳上。
炽鬼缓缓站起身,低头在地上搜寻着石块。
沈青戈喘息着放下弓箭,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来不及了——
她猛地抽出腰间长剑,寒光一闪,纵身而起,直奔炽鬼而去!
“阿姐!!”沈澜星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公主!!”身后将士们齐声惊呼。
沈青戈没有回头。她握紧剑柄,迎着炽鬼灼热的气息,冲进了那片焦土之中。
炽鬼见了她,似乎嗅到了煜族鲜血的美味气息,瞬间来了精神。
它直直朝她扑来。热浪扑面,像一堵烧红的墙压了过来。
沈青戈咬紧牙关,举起长剑,直直刺向炽鬼的胸口——她记得谢闵曾说过,那里是炽鬼的破绽。
可是,炽鬼周身太热了。她的剑还没刺到,剑身就开始变红,剑柄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炭火。她的皮肤被烤得生疼。
她不得不后退。连着试了三次,每一次都被热浪逼退。
她居然连接近炽鬼都做不到。
剑尖垂了下来,沈青戈站在焦土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眶通红。
炽鬼低头看着她,像在审视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。它缓缓抬起前爪,朝她抓来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,一道白影闪过。
沈青戈只觉得腰间一紧,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起,凌空掠出数丈。
炽鬼的爪子擦着她的发顶扫过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。
她重重跌进一个冰凉的怀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