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，天边压下一片浓云。
那云来得蹊跷，不是寻常的暮色，而是铁青中透着暗黄。
风也变了方向，从西北猛地灌过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
驰野正跟几个族人站在营外，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登上一处高坡，眯眼朝天边望了片刻，眉头越拧越紧。下一刻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沈青戈的营帐。
“公主！”驰野在帐外停了一步，声音压着急促，“天象不对。西北方向积雨云压得很低，这个季节，怕是有一场大风暴！”
沈青戈掀帘出来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，心中微微一沉：“你看准了？”
驰野点了点头，语气笃定：“我小时候经历过一次，跟这个天色一模一样——那日族里大半帐篷都被掀翻了。”
沈青戈蹙眉。她心里清楚——煜族的营地建在背风坡下，帐篷全是今年新扎的，木桩还没吃透冻土，根基还不稳。若真来一场大风暴，那些新帐根本扛不住。
“驰野，召集将士。”她声音沉稳，语速却明显快了，“跟我回去，先把族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是！”驰野转身便去点人。
沈青戈回头，朝议事帐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道帐帘紧闭着。她知道，谢闵此刻正在帐中与副将商讨要紧的军务。
她咬了咬唇，叫来身边的亲兵，低声嘱咐了几句。然后翻身上马，带着一行人策马而去。马蹄声碎，很快被风吞没。
——
谢闵从议事帐中出来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回大帐的路上停了停，总觉得今晚的风有些不同寻常。西北方向的天际隐隐泛着暗黄色的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闷烧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掀开帐帘——帐中空无一人。
沈青戈不在。她说好了今晚过来的。
谢闵在帐中等了片刻，以为她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他坐不住了，起身走到帐外，目光扫了一圈。却没看到她的身影。
营中安静，只有风扯着旗帜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心慌。
一个亲兵跑过来，抱拳道：“统领，公主……公主一个多时辰前就带人出营了。说是回了煜族营地。她嘱咐了一句，让统领带将士们扎稳帐篷，说……怕是有大风暴。”
谢闵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抬头望向西北——那片暗黄色的光晕似乎比刚才又亮了几分，像一头巨兽慢慢睁开了眼。
风更大了，吹得营帐的绳索呜呜作响，沙砾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转身大步走向马厩，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佩刀，声音急切：“备马。立即点一队人，随我出营。”
副将从后面追上来：“统领！风太大了，您现在出去——怕是有危险。”
谢闵没有停步。
“今夜恐有风暴，你带将士们把帐篷扎牢，小心防范。”他翻身上马，缰绳在手心里狠狠缠了两道，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副将张了张嘴，没有再劝，应声转身去安排。
谢闵勒住马，遥遥望着西北方那片越来越沉重的云层，目光沉而坚定。
“出发。”
马蹄声起，一队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，朝着风暴来临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———
风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，将整个煜族营地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沈青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冲进风里了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身后牵着一个老人，踉踉跄跄地把他们送进中间那座最结实的石屋。
头发被风吹散，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割，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还差人吗？”她大声问。
一个族人指着营地边缘的方向：“那边——还有几个没出来！”
沈青戈没有犹豫，转身就往那边跑。
她跑得太急，脚下猛地一滑——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！
是冻土在风暴中龟裂出来的，黑黢黢的，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。
她还来不及反应，身体猛地坠了下去。
驰野在十几步之外，眼睁睁看着那片地面忽然塌陷，沈青戈的身影瞬间消失。
他嘶吼着扑过去，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——里面黑得看不见底，只能隐约听见风在狭缝中呜呜地回响，像某种绝望的呜咽。
“公主！”他吼得嗓子都劈了，试图把身体探进去，伸手往下够，却什么也没摸到。
风暴越来越大，裂缝边缘的冻土在松动，沙石簌簌往下掉。
身边的族人死死拽住他的腰带：“驰统领！不能再往前了，这地还要塌！快走！！”
驰野红着眼睛起身，风暴太大了，身体根本稳不住。
他站在裂缝边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——
公主！公主！
怎么办？
他救不了她。
他够不到。
就在那一刻，一匹马嘶鸣着从风沙中撞了出来。
谢闵从马背上跳下来，靴子落地时踉跄了一步，随即稳住。
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驰野，面具下的眼睛像是烧着了两团火。“她呢？？”
驰野红着双眼，抬手猛地指向地上的裂缝，“公主！在那！！她掉进去了！！”
谢闵瞳孔骤缩。
“青儿——！”他嘶哑地喊道，直接扑了过去。
驰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：“危险！不知底下什么情况——”
谢闵甩开他的手，动作粗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黑黢黢的裂缝，然后抬手解下碍事的厚重外袍，露出里面单薄的戎衣。
没有再犹豫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了进去。
驰野睁大眼睛，伸手便要去抓，却什么也没抓到。
那道单薄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裂缝深处传来几声碎石滚落的回响，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驰野趴在裂缝边，往下看了很久。
风还在吼，沙还在打！
他始终不敢相信，——谢闵就这么跳下去了……
那个在校场上被他打得节节败退的人——此刻！为了他的爱人…连一瞬都没有犹豫……
驰野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明明他离公主最近，却始终比那个人晚了半步。
那个人真的是用命在爱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