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云瑶身体还泛着酸疼，皮肤处的伤口虽已愈合，但烙印在神魂的划痕，不会那么快修复。
她艰难地支撑起虚弱的身体。
来到了许久未曾进入的魔王寝宫。
整个寝宫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，婢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黑褐色的血水出门，没有人大声说话，华丽的宫殿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柳云瑶走入里间的屏风。
她见到了，见到了楼澈。
女人躺在床榻上，身体毫无血色，脸上遍布着裂纹，这裂纹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而下，身体可见焦黑皮肉与白骨。
草药敷在身上，顷刻间就被吸收，但也只生长出些许红肉。
阮碧紧跟着柳云瑶，她挥挥手，屏退前来换药的婢女。
阮碧：“你们不要再来叨扰，我和柳仙子会为尊主治疗。”
“是。”
婢女鱼贯而出。
寝宫大门被合上，明媚的阳光被遮掩，只剩下殿内的烛火曳动。
柳云瑶：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阮碧：“你能做的可太多了，用天阴水灵气中和这些丹药，喂给尊主，她很快就能恢复。”
柳云瑶诧异：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阮碧：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天阴水灵根，世间独一份，这也是为什么尊主一开始非你不可的原因。”
“可是我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楼澈明明有很多次可以将灵根据为己有，但却没有下手。
这人真是别扭极了。
只要放肆欲望，很快就能到准天魔境界，只要接受柳云瑶的灵根，这世上很快便再无克制楼澈之人。
她可以横行整个魔域，甚至横行修仙界。
柳云瑶：“没想到她会喜欢我，没想到她会为了求我爱上她，干出很多愚昧的事？”
“甚至我并不想要这份爱。”
阮碧：“既然你都明了知晓，那我就不多说了。”
阮碧取出两个盒子，其中一个盒子盛放着丹药，另外一个盒子中盛放的却是成冰晶状的丹药。
柳云瑶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阮碧：“化水丹。”
“尊主现如今昏迷，魔纹在你身上不会发挥任何效应，我知晓你可能对尊主动不了情。”
“服用化水丹，才能让你体内天阴水灵气分泌更多。”
柳云瑶：……
这人怎么可以一本正经讲这种话？
阮碧：“当然，你不想用也可以。”
“用灵气也是能调养尊主身体的，只是时间会慢一些，她会受更多的罪而已。”
楼澈生长新的皮肉之所以这么缓慢，是因为这些新生的皮肉也会受到玄火的烧灼炙烤。
阮碧站起身，她缓步走近，近到几乎可以贴着柳云瑶。
“对了，柳云瑶。”
“尊主此刻十分虚弱，若要泄愤，须得小心，别把尊主弄死了。”
阮碧好心警告一句，这便彻底离开了寝殿，她布下阵法，无人可以进去打扰，甚至她自己都不行。
阮碧当然知道柳云瑶是恨楼澈的，可楼澈的情况远比她想的要恶劣，玄火数次反扑，这些高阶草药的治疗效果，杯水车薪。
救活楼澈的可能性太低。
她只能去赌。
赌屋内的人有一丝心软，赌屋内的人对尊主是爱大于恨。
—
本就安静的屋子里，就连唯一的看客都走了，只余下她们二人。
楼澈眉眼是紧紧蹙着的，痛意让她的鼻息都变得紊乱。
柳云瑶没想到千纸鹤飞出去，会带回来这样的师姐，在她的印象中，狗女人似乎永远都是厉害的，没有敌手。
缓缓走近，柳云瑶坐在床沿边。
浓郁刺鼻的药香席卷鼻尖，她伸手，指尖搭在楼澈那纤细的脖颈处。
脖颈的肌肤好一块、烂一块，焦黑的皮肤尚未完全退下。
柳云瑶能感觉到楼澈微弱的呼吸，艰难挣扎，却只发出些许跳动的心。
她知晓，她只要稍微用力，切断这血脉供给，楼澈就会毙命。
从此以后，这世间再也没有可以跨域追捕她的恶魔。
从此以后她能得到自由，得到开心，她可以和妹妹相认，她不再有任何束缚。
而这一切，只需要她手指稍微发力扼住楼澈的命脉。
感知那曾经无论怎样都抵不过的魔鬼，生命在她手下流失的滋味。
手指缓缓收紧，楼澈呼吸更加紊乱。
柳云瑶知道，只要再用一点力，只要再用一点力，只要杀了眼前人，她就能划开时空逃跑。
没人可以找到她，她终于可以摆脱这狗屎的修仙界，狗屎的魔域！
可到了最后一步，她却下不去手。
柳云瑶下手啊！下手啊！
你只要杀了这魔王，你就可以摆脱一切了，不是吗？
如果你不下手，那么你迄今为止受到的所有屈辱，所有痛意都是你自找的，不是吗？
可为什么？为什么下不了手？
“吧嗒、吧嗒。”
泪意自眼眶涌出，落在女人的脸颊处。
柳云瑶松了扼住楼澈脖颈的手。
她抬指擦去沾在楼澈脸颊上的泪水，柳云瑶描摹着师姐的眉眼，恍惚记起楼澈对自己笑时的模样。
记忆越来越清晰。
她想起楼澈亲吻自己时的模样。
眼里炙热滚烫的爱意遮掩不住。
柳云瑶以为她只是喜欢楼澈，这喜欢和家人之间的情谊相比，不足挂齿。
可直到此刻，真要做出选择时。
柳云瑶又陷入迷茫。
她下不去手。
恨与爱交缠，她杀不了令自己心动的人，可是……不杀的代价是什么，柳云瑶实在太过清楚。
柳云瑶指尖再次滑落到脖颈处，微凉的指腹紧贴着楼澈炙热的脖颈，指尖颤栗，柳云瑶没办法做出选择。
眼角的余泪顺着脸颊滑落，再度落在女人脸庞上。
柳云瑶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擦。
原本紧闭双眸的人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楼澈脑袋发懵，抬眼就见到柳云瑶，她还未来得及展露笑意，便感觉喉咙处擒着一只手。
那指腹扣紧她的命脉，只要稍稍用力切断心脏对神魂的供给。
楼澈便会毙命。
楼澈：“云瑶……你想杀我？”
楼澈眼底划过失落。
她该知道的，该知道师妹日日啃咬她，心中早没了那些时日养出来的爱意。
楼澈知道她此刻是挣扎不了的，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使的上力。
楼澈：“云瑶，决定将你留下来的那一刻，我就做好了你想杀我的准备。”
“你杀吧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只要我活着，就做不到放走你。”
“那你亲手从我身上讨要自由可好？”
楼澈另一只手缓缓的抬起，她的手瘦削，皮肤焦黑，鲜红的血肉以及骨头叫人触目惊心。
那只被烧得变形的手，擒住柳云瑶另一只垂落于身侧的手腕，引领着那只手也放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。
楼澈：“云瑶，杀了我以后……就不要恨我了，好不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