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古龙文集·白玉老虎最新章节列表 > 虎 穴 第四十六章 入 蜀
  01
  四月十九,阴雨。
  此生合是诗人未?
  细雨骑驴入剑门。
  无忌不是诗人,也没有陆放翁那种闲逸超脱的诗情,但是他也在斜风细雨中,撑着把油纸伞,骑着匹青驴,入了剑门,到了蜀境。
  剑门关天下奇险,双翼插天,群峰环立,真的是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!
  出剑门,沿途古柏夹道,绵延达数十里。替他抬着棺材的脚夫告诉他:“这就是张飞柏,是张三爷亲手种的。”
  蜀人最崇拜诸葛武侯,武侯仙去,蜀人都以白巾缠头,直到现在这种习惯还没有改。因为大家都崇拜诸葛,所以张飞也沾了光。
  可是无忌怎么会带口棺材来?
  崭新的棺材,上好的楠木,无忌特地用重价请了四个最好的脚夫挑着。
  因为这棺材里躺着的是最好的朋友——这个朋友绝不会发疯。
  棺材里不但安全舒服,而且不会淋到雨,如果有事要静静思索,也绝不会有人打扰。
  无忌也很想躺进棺材去。
  虽然他不像司空晓风,既不怕挑粪着棋,也不怕淋雨。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静静去想一想。
  ——到了唐家之后,应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
  这个故事不但要能打动唐家的人,而且还要让他们深信不疑。
  这已经不是件容易事,动人的故事绝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得出来的。
  还有白玉老虎,那只司空晓风一定要他亲手交给上官刃的白玉老虎!
  ——司空晓风为什么要把这只白玉老虎看得这么重要?
  司空晓风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,绝不会做莫名其妙的事。
  ——这只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什么秘密?
  细雨斜风,扑面而来,不知不觉中,剑门关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  无忌忽然想起了两句凄凉的歌谣。
  一出玉门关。
  两眼泪不干。
  这里虽然不是玉门,是剑门,可是一出此关,再想活着回来,也难如登天。
  无忌忽然想起了千千。
  他不敢想凤娘,他真的不敢。
  “相思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,黯然销魂,“不敢相思”又是种什么滋味?
  多情自古空余恨。
 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,也不敢多情,纵然情深入骨,也只有将那一份情埋在骨里,让这一份情烂在骨里,死在骨里。
  那又是种什么样的滋味!
  无忌忽然抛掉他的油纸伞,让冰冷的雨丝打在他身上。
  风雨无情,可是又有几人知道无情的滋味?
  他忽然想喝酒。
  02
  辣酒,好辣的酒。
  用辣椒下酒,吃一口鲜辣椒,喝一口辣酒,那才真辣得过瘾。
  辣椒红得发亮,额上的汗珠子也红得发亮。
  无忌看看也觉得很过瘾,可是等到他自己这么吃的时候,他就发现这种吃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过瘾了。
  他已经被辣得连头发都好像要一根根“站”了起来。
 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样喝酒。
  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,好像根本就没有别的东西下酒。
  所以他虽然已经快要被辣得“怒发冲冠”,也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。
  他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“孬种”。
  蜀道难。
  蜀境中处处都有山坡,无忌停下来喝酒的地方,也在个山坡上,用碗口粗的毛竹,搭起个凉棚,四面一片青翠,凉风阵阵送爽,在酷热的天气里,赶路赶累了,能够找到这么样一个地方歇脚,实在很不错。
  现在天气虽然还不算热,可经过这里的人,大多也会停下来,喝碗凉茶辣酒再上路。
  道路太崎岖,行路太艰苦,能有机会享受片刻安逸,谁都不愿错过。
  人生亦如旅途。
  在崎岖艰苦的人生旅途上,又有几人能找到这样的歇脚处?
  有时你就算能找到,也没有法子歇下来,因为你后面有根鞭子在赶着你。
 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,责任、荣誉、事业、家庭的负担、子女的衣食、未来的保障……都像鞭子般在后面抽着你。
  你怎么能歇下来!
  无忌一口气喝下了碗里的辣酒,正准备再叫一碗时,就看见两顶“滑竿”上了山坡。
  滑竿不是轿子。
 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种特有的交通工具,用两根粗毛竹,抬着张竹椅。
  人就坐在椅上。
  不管你这个人有多重,不管路有多难走,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过去。
  因为干这一行的人,不但都有特别的技巧,而且,每一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。
  无忌很久以前就已听过有关滑竿的种种传说,却一直不太相信。
  现在他相信了。
  因为他看见了坐在前面一顶滑竿上的人。
  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,他绝不会相信这么样一个人也能坐滑竿,更不会相信两个骨瘦如柴的竿夫,居然能把这个人抬起来。
  他很少看见这么胖的人。
  这个人不但胖,而且胖得奇蠢无比,不但蠢,而且蠢得俗不可耐。
  这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块活动的肥猪肉,穿着打扮却像是个暴发户,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带出来,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。
  他的同伴却是个美男子。
  他不是像唐玉那种文弱秀气,还带着点娘娘腔的美男子。
  他高大英俊,健壮,宽肩,细腰,浓眉,大眼,充满了男性的魅力。
  现在两顶滑竿都已经停下,两个人都已经走进了这凉棚。
  胖子喘息着坐下来,伸出一只白白胖胖,戴满了各式各样宝石翠玉戒指的手。
 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块雪白的丝巾递过去。
  胖子接过丝巾,像小姑娘扑粉一样地去擦汗,忽然长长叹了口气,道:“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,而且瘦了不少。”
  他的同伴立刻点了点头,带着种诚恳而同情的态度说:“你最近又忙又累,吃得又少,怎么会不瘦?”
  胖子愁眉苦脸地叹着气,道:“再这么样瘦下去,怎么得了呢?”
  他的同伴道:“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点。”
 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就接受了,立刻就要店里的伙计想法子去烧两三个蹄髈,四五只肥鸡来。
  他只能吃这“一点”,因为,最近他胃口一直不好。
  但是他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一点,因为最近他实在瘦得不像话了。
  至于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,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,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,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没有看见。
  可惜别人都看见了。
  这个人究竟是胖是瘦,这身肥肉究竟是谁的,大家都看得很清楚。
 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地笑。
  无忌没有笑。
 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好笑,他觉得这是个悲剧。
  这个美少年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可笑,他还是这么样说,只因为他要生活,要这个胖子供给他生活。
  一个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说一些让别人听了可笑,自己觉得难受的话,就已经是种悲剧。
  这个胖子更可悲。
  他要骗的并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。
  一个人到了连自己都要骗的时候,当然更是种悲剧。
  无忌忽然觉得连酒都已喝不下去。
  除了无忌外,居然还有个人没有笑。
  他没有笑,并不因为他也有无忌这么深的感触,只不过因为他已醉了。
  无忌来的时候,他就已伏倒在桌上,桌上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空酒壶。
  他没有戴帽子,露出了一头斑斑白发,和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。
  人在江湖,人已垂老,喝醉了又如何?不喝醉又如何?
  无忌忽然又想喝酒。
  就在这时候,他又看见了六个人走上山坡。
  六个青衣人,黄草鞋,灰布袜,六顶宽边马连坡大草帽,帽檐都压得很低。
  六个人走得都很快,脚步都很轻健,低着头大步走进了这茶棚。
  六个人手里都提着个青布包袱,有的包袱很长,有的很短。
  短的只不过一尺六七,长的却有六七尺,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