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的目光落在姜晚怀里的月例袋上,眉心压得更深。
  那袋子被她抱得不太稳,灵石碰着丹瓶,走两步就响一下。以姜晚平日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舍不得花的样子,这声音实在刺耳。
  跪在台阶下的药庐弟子也看见了,眼神立刻飘了一下,像抓到救命稻草。
  “大师兄,您看,小竹院怎么会缺药?姜师妹这不是有灵石吗?”
  沈妄没看他,只朝姜晚走近两步。
  他身量高,玄色剑袍带着夜寒,站到面前时,像一道压下来的影子。姜晚困得睁不开眼,往旁边柱子上一靠,才没被这股冷意逼得后退。
  沈妄开口很硬:“你哪来的灵石?”
  姜晚抬了抬眼,“我的。”
  “我问来源。”沈妄声音沉了些,“你这三年没有任务记录,不能接宗门悬赏,也从不下山交易。若是有人拿灵石哄你做事,现在说清楚,还来得及。”
  姜晚反应慢了半拍,才明白他第一句不是质问她偷,而是以为她被人骗了。
  她把月例袋往怀里拢了拢,“没人哄我。”
  沈妄的视线又扫过她袋口露出的账册边角。
  那账册封皮是执事堂专用的青灰色,普通弟子碰都碰不到。他眼神一下冷下去,伸手按住账册。
  “姜晚,这东西不该在你手里。”
  跪着的药庐弟子立刻道:“大师兄,执事堂账册被私拿,可是要送戒律堂的!”
  沈妄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  那弟子声音戛然而止。
  沈妄收回目光,语气比方才更低:“你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现在交出来。等戒律堂查到你头上,谁都护不住你。”
  姜晚听得头疼。
  她被关在剑冢一夜,又站在这里被人来回问,胸口冷得像塞了雪。沈妄每一句都是担心她惹祸,可他说话太像审人,听起来很费劲。
  她索性把整个月例袋塞进他手里。
  沈妄一怔。
  姜晚靠着柱子,慢慢打了个哈欠,“你自己看。”
  袋子沉得不对。
  沈妄解开袋口,先看见两只丹瓶,又看见十几块灵石,底下压着平安符和皱巴巴的票据。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处,正好写着小竹院姜晚四个字。
  他翻了两页,脸色变了。
  姜晚声音很轻,却一条条说得清楚:“三个月前,灵石应发十块,到账册是十块,我拿到两块。养脉丹两枚,账上有,我没见过。暖脉药师尊交代额外送,药庐记已送,小竹院没有药渣。”
  沈妄抬眼看她。
  她眼尾被困意熬得发红,脸上没什么告状的委屈,像只是在背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账。
  “上个月,月例袋里只有劣米,没有符。再前一个月,梁兴让我补按手印,说是补旧册。那个手印不是我的,尾指处多一点墨。”
  她伸手点了点账册一页。
  沈妄顺着看过去,果然见朱印边缘有一块不自然的墨痕。若不是本人指出,匆匆查账很难看出来。
  跪在台阶下的药庐弟子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  沈妄继续往前翻,越翻越慢。
  账册上不止姜晚一人。几名闭关弟子、外出历练弟子的月例也被记成已领,签印都盖得厚,像故意用新痕遮旧痕。
  他合上账册,指节压得发白。
  “梁兴给你的?”
  姜晚点头,“他本来想拿走丹。”
  沈妄眼神彻底冷了。
  他看向跪着的药庐弟子,“暖脉药在哪?”
  那弟子额头贴在石阶上,声音抖得厉害:“大师兄,我只是按药童交来的单子登记,执事堂说小竹院已领,我便没有多问。”
  “没有多问?”沈妄拔剑未出鞘,剑鞘却敲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师尊亲口交代的药,三个月无人签收,你一句没多问,就敢把账盖过去?”
  周围弟子连忙低头。
  姜晚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自己事了。
  她伸手想从沈妄手里拿回月例袋,“我去抓药。”
  沈妄没有松手,“你站着。”
  姜晚抬头看他。
  沈妄被她看得一顿,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:“身子这样还乱跑,先在这等。”
  姜晚认真道:“我冷。”
  这两个字比任何辩解都管用。
  沈妄眉心一跳,把袋里的丹瓶取出来塞给她,又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一枚暖玉,递到她手边。
  姜晚没接,“贵吗?”
  “拿着。”沈妄声音更硬,“坏了算我的。”
  姜晚想了想,还是接了。暖意顺着掌心钻进来,胸口的冷痛缓了一点,她对沈妄的耐心也多了一点。
  “执事堂还有一本总册。”她提醒,“梁兴身上这本只是分册。”
  沈妄抬眸。
  姜晚靠回柱子,慢吞吞道:“分册改过,总册应该也改过。要对灵石出入,还要看药庐出药单。药庐这边有三张单子没盖长老印,只有药童私印。”
  跪着的弟子差点瘫下去。
  沈妄把账册收进袖中,周身冷意压得台阶下几人不敢抬头。
  他转身就往外走。
  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姜晚,“你先抓药,别乱走。等我回来。”
  姜晚点头敷衍得很快。
  沈妄看出她根本没听进去,脸色更不好看,可执事堂那边不能拖。他提剑下阶,药庐门口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  他一走,压在药庐门口的气才松了些。
  姜晚抱着暖玉进了药庐。
  柜台后坐着个瘦高药童,方才一直缩着不吭声。见沈妄走远,他抬眼看姜晚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,嘴角撇了撇。
  “抓什么?”
  姜晚把丹瓶放到柜上,“暖身药。”
  药童翻了翻药格,随手从最底层抓出一把发黑的药草,丢进纸包里。
  “十块灵石。”
  姜晚看着那包药。
  里面的草叶碎得不成样,根须干瘪,带着霉味。就算她不懂药,也知道这东西煮出来只会伤胃。
  “换一包。”
  药童不耐烦道:“你要暖身药,这就是。药庐夜里不伺候挑三拣四的人。”
  姜晚把纸包推回去,“这是残药。”
  药童脸色一沉,“你买不买?买不起就别耽误我。大师兄查账是查账,药庐规矩还是药庐规矩。好药给炼气弟子都不够,哪有多的给你糟蹋?”
  姜晚很困。
  困到连生气都懒。
  她把灵石放到柜上,一颗一颗数出十块,“按价给药。”
  药童看见灵石,眼神动了一下,却仍旧没换药。
  “晚了,药柜封了。你爱要不要。”
  姜晚抬手,从纸包里拈出一截干枯药枝。
  那药枝只有手指长,枝皮皱裂,枝尖发黑,像随便一折就会碎。她拿在手里看了看,心里冒出一点熟悉的感觉。
  草木也能做剑。
  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,却自然得像她本来就知道。
  药童正要嘲讽,柜后药架轻轻响了一下。
  姜晚指尖那截枯枝的枝尖浮起一道极淡的光。不是灵气,也不是药香,而是一缕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剑意。
  剑意贴着枝尖吐出半寸。
  药庐里所有药柜同时发出低响。
  药童的笑僵住。
  一格格抽屉无风自开,里面封存的灵草探出叶尖。寒息草、赤须藤、玉脉兰,全都弯下叶片,朝着柜前的姜晚低伏。
  连屋角晒在竹匾上的残草,也努力把碎叶往她的方向挪。
  姜晚眨了下眼。
  她低头看枯枝,小声道:“你们也吵啊。”
  话音刚落,药庐内堂传来一声惊呼。
  紧接着,木门被什么东西顶开,一株胖乎乎的百年灵参拔着根须跑出来,泥土甩了一路。它冲到姜晚脚边,两根参须一伸,死死抱住了她的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