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接住传讯符的手指收紧,符纸边缘被剑气割出细痕。
  沈照两个字落下时,他脸上的冷意没散,却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急。那是他亲弟弟,也是这次外门历练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。
  药庐长老立刻道:“黑风谷近来魔雾反复,外门弟子怎么会进那里?”
  沈妄没有回答。
  他转身往外走,声音传遍药庐前院:“召内门执剑弟子,半炷香内山门集合。药庐备解毒丹、回灵丹,随队带走。”
  跟来的两名执事弟子腿都软了,还得连忙应声去办。
  姜晚抱着灵参坐在石凳上,眼皮困得快合上。她听见沈照的名字,脑子里翻出一点原身记忆。
  那是个爱笑的少年,比她小两岁,入门时曾偷偷给她塞过一块桂花糕。后来沈妄嫌他不稳重,把人丢去外门磨性子,他偶尔路过小竹院,还会在门口放两颗灵果。
  姜晚低头看灵参,“我要睡了。”
  灵参却抬起须,朝山门方向指了指。
  姜晚装没看见。
  灵参从她怀里跳下去,两根须拽住她裙角,开始往外拖。
  它力气不大,偏偏韧得很。姜晚走一步,它拖一步;姜晚停下,它就抱着裙角打滚,根须上还沾着药田的泥。
  药庐长老看得心疼又头疼,“祖宗,别闹!那是黑风谷,不是你能去的地方。”
  灵参不理他,只盯着姜晚。
  姜晚低头与它对视片刻,叹了口气,“很远吗?”
  灵参摇须,又点须,像也不确定。
  姜晚便把药包塞进袖中,慢吞吞往外走。
  药庐长老急了,“你身子这样去什么?沈妄若知道——”
  “他让我别乱走。”姜晚想了想,认真道,“可它在拖我。”
  长老一时竟没法反驳。
  山门前已聚起十几名弟子。
  沈妄站在最前,剑未出鞘,周身灵力压得众人不敢多话。执事堂有人捧来黑风谷地图,指着其中一处低声禀报:“历练队最后传讯在谷口以南三里,之后命符断了联系。”
  沈妄扫了一眼,“出发。”
  他刚要御剑,便看见姜晚被一株灵参拖着,从山道上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  沈妄眉心跳了一下,“姜晚,你来做什么?”
  姜晚低头看裙角。
  灵参抱得更紧。
  她抬头道:“它要来。”
  沈妄脸色更难看,“胡闹。回药庐。”
  灵参冲他甩须,像很不满。
  沈妄懒得跟一株参讲道理,抬手要让弟子把姜晚送回去。可传讯符又一次亮起,里面传来外门弟子断断续续的求救声。
  “雾里有东西……沈照师弟被拖下去了……大师兄,救——”
  声音断在一片杂乱声里。
  沈妄的手停在半空。
  姜晚看见他的指节绷得发白。
  她不喜欢麻烦,也不想赶路,可她记得那两颗灵果。小少年放在门口就跑,还以为她不知道是谁送的。
  姜晚轻声道:“我不乱跑,跟后面。”
  沈妄盯着她看了两息,最终把一枚护身符压进她手里。
  “跟紧药庐弟子。若有不适,立刻退回宗门。”
  姜晚点头。
  她点得太乖,沈妄反而更不放心。但黑风谷那边等不得,他只能先带人御剑而起。
  姜晚不会御剑。
  好在药庐长老到底舍不得灵参,派了一名弟子带她。那弟子抱剑时手都抖,生怕镇庐灵参在半空掉下去,被长老扒了皮。
  黑风谷离凌剑宗不算远。
  众人赶到时,谷口已被黑雾封住。那雾不像寻常山雾,贴着地面滚动,里面夹着腥甜气息。几名先到的外门执事守在谷外,脸色都不好看。
  “进不去。”一名执事低声道,“魔雾会锁灵力,炼气弟子一进去就站不稳。先前派了两人探路,没走十步就昏了。”
  沈妄抬手按剑。
  剑气横出,劈入黑雾。雾层被撕开一线,却很快合拢,反扑的黑气顺着剑气缠上他手腕。
  他肩膀一震,硬生生震散魔气,唇色却冷了些。
  随行弟子惊声道:“大师兄!”
  沈妄抬手止住他们,“退后。”
  他再度拔剑。
  这一剑比方才重得多,剑光落进谷口,黑雾翻涌如潮。魔气被压开数丈,又从两侧挤回,像一张合拢的兽口。
  沈妄闷哼一声,手背浮起黑纹。
  姜晚站在人群后面,困倦地揉了揉眼。
  她看不太懂阵,也不太懂魔雾。可那些黑雾在她耳边很吵,像一群沾了泥水的旧剑在乱磨,听得她太阳穴发疼。
  灵参躲在她袖边,根须指向谷内,急得直抖。
  姜晚左右看了看,从脚边折下一片细长草叶。
  带她来的药庐弟子吓了一跳,“姜师妹,你别乱碰,这里魔气重,草叶都染了毒。”
  姜晚捏着草叶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草叶在她指间很软,叶尖还挂着一滴冷露。她抬手时,动作像拨开床帐,随意得让人看不出半点用力。
  草叶往前一划。
  谷口翻涌的黑雾无声分开。
  没有巨响,也没有耀眼剑光。那道口子平整得过分,从众人脚下一直延到谷内深处,像有人把厚重黑布从中裁开。雾气贴着两侧翻滚,却不敢再合上来。
  藏在雾里的低阶魔物露出半截影子。
  它们原本张牙舞爪地伏在雾中,刚碰到那缕草叶带出的气息,便一个个趴伏在地,爪子压进泥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
  众弟子的目光都在沈妄身上。
  有人激动道:“大师兄破开了!”
  “好强的剑气,连魔雾都退了!”
  沈妄握剑的手微顿。
  他很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自己的剑气。可等他回头时,姜晚已经把草叶丢回路边,正低头把袖口里的灵参塞稳,像只是嫌风大。
  沈妄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
  眼下救人更要紧。
  “入谷。”他压下喉间血气,“两人一组,见到失联弟子立刻带出。”
  队伍沿着裂开的雾道往里推进。
  黑风谷内湿冷难行,地上到处是断枝和被拖拽的痕迹。越往里,昏迷的外门弟子越多,有的倒在石缝边,有的被藤蔓缠住脚踝。
  姜晚跟在队尾。
  她走得慢,反而看见不少被前面弟子漏过的人。一个外门少年半个身子陷在泥坑里,只露出一只手。她停下脚步,用草叶碰了碰缠在他腰间的魔藤。
  魔藤立刻松开。
  姜晚把人拖出来,推给身后的药庐弟子,“这个还热。”
  药庐弟子:“……”
  他不敢问,只能赶紧喂丹。
  再往前,她又从倒塌树根下拽出两个弟子。灵参趴在她肩上,时不时伸须指路,像闻得到活人的气息。
  姜晚照着它指的方向捡人。
  等前面队伍停下时,她身后已经躺了五个昏迷弟子,全都被药庐弟子手忙脚乱地喂药包扎。
  沈妄回头看见这一幕,眼神沉了沉。
  他没来得及说话,谷底深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  “哥——”
 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痛,划破黑雾,沈妄的脸色当场变了。
  他提剑掠下谷坡。
  姜晚也听出来了,是沈照。
  她抬脚跟上,袖口的灵参紧紧缠住她的手腕。
  谷底雾气被剑风撕开,露出一片狼藉的空地。十几名外门弟子被黑索捆在石柱旁,沈照半跪在地,少年手里的剑被人踩在脚下,剑身弯出刺耳的弧度。
  踩剑的是个披着人皮的魔修。
  那张皮像刚缝上去,笑起来时嘴角裂到耳根。他抬脚碾了碾沈照的剑,抬头望向赶来的众人。
  “凌剑宗这一代,”他笑着说,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