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上的弟子全都变了脸色。
沈照第一个站起来,“你胡说什么?小师妹是去救人的!”
他身上还带着伤,话刚说完就牵动胸口,疼得弯了一下腰,却仍把断剑横在身前。
戒律堂弟子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姜晚。
姜晚刚被吵醒,披风还裹在身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她坐在飞舟角落,怀里抱着镇庐灵参,眼神里还有没睡醒的茫然。
这副样子,说她私入黑风谷勾连魔修,连刚被救回来的外门弟子都听不下去。
有人忍着伤道:“长老,姜师妹一路都跟我们在一起,她还救了好几个人。”
“是啊,若不是她发现我们,药庐师兄未必找得到。”
“黑风谷里魔修行凶,怎么能反过来审救人的人?”
戒律堂为首弟子面不改色,“是否勾连,自有戒律堂查明。她无修为、无护身法器,却能从黑风谷活着回来,本就蹊跷。”
沈妄从飞舟前端走下来。
他肩上还缠着绷带,玄色剑袍染了血,气势却半点没弱。
“她是我带去的。”
戒律堂弟子一顿,“大师兄,此事涉及魔修,不能只凭你一句话。”
“那就记清楚。”沈妄站到姜晚身前,挡住所有投来的目光,“黑风谷救援由我统领,姜晚随队同行,也是我准的。若要问责,我一力承担。”
山门前静了静。
几名长老对视一眼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其中一名灰袍长老开口:“沈妄,你身为大师兄,更该知道规矩。姜晚绝脉无修为,却接连出现在剑冢、药庐、黑风谷。魔修临死前还提到不明之语,此事若不问清,宗门上下如何安心?”
沈妄眼神沉下,“长老是说,她一个连药都要人熬的病弱弟子,能和魔修里应外合,算计一整支历练队?”
灰袍长老被噎了一下,随即沉声道:“正因不合常理,才要问。”
姜晚从沈妄身后探出头。
她听了半天,大概听明白了。
他们怀疑她。
沈妄肩伤还没好,沈照也站不稳,飞舟上躺了一堆伤员。若一直吵下去,怕是没人能回去睡觉。
姜晚轻轻扯了扯沈妄的袖子。
沈妄低头,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姜晚想说她不是怕。
她只是困。
可沈妄脸色太难看,像谁再多说一句,他就能把戒律堂门口的石狮子劈了。
姜晚想了想,从披风里慢慢站起来。
“怎么问?”
戒律堂弟子看向她,像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。
灰袍长老道:“入问心阵。阵中不得说谎,心魔、恶念、勾连之迹,都会显现。”
沈照急了,“她还发着热!”
沈妄也皱眉,“问心阵会损神魂,她受不住。”
姜晚看了看他们,又看向山门旁那座阵台。
阵台不远,白石铺成,周围立着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。她站在飞舟上,都能听见阵心下埋着一柄剑。
那剑声音很正,也很老。
它在睡,被这些人吵醒了一点。
姜晚拢了拢披风,“快点审。”
沈妄伸手拦她,“姜晚。”
姜晚仰头看他,声音轻得很认真:“你受伤了,别再吵。”
沈妄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从昨夜到现在压着一肚子火,查执事堂,救黑风谷,擒魔修,熬药,回宗门又被戒律堂堵在山门。所有事叠在一起,他自己都没觉得累。
可姜晚一句“你受伤了”,让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灰袍长老趁机道:“既然她愿入阵,旁人不得阻拦。”
沈妄冷冷看过去,“若问心阵伤她一分,我拆了戒律堂。”
戒律堂弟子脸色一变。
灰袍长老也沉下脸,“沈妄,注意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很清楚。”
沈妄没有退,“我是她大师兄。”
姜晚已经走下飞舟。
镇庐灵参扒着她袖口不肯松,被她轻轻按了按脑袋,“等我。”
灵参委屈地缩回须,蹲在飞舟边缘死死盯着阵台。
姜晚一步步走入问心阵。
她走得慢,山门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。很多弟子这才看清,她的脸色确实很差,唇色淡得没有血,像一阵风都能吹倒。
可她站进阵心时,背脊却很直。
戒律堂弟子催动阵盘。
八根石柱依次亮起,符文从柱身游下,汇入姜晚脚下。按照常理,问心阵会先映出被审者的心念,再照出谎言与恶念。
若她真与魔修勾连,阵中必有魔气显形。
灰袍长老盯得很紧。
沈妄的手也按在剑柄上,随时准备出手。
阵光爬上姜晚衣摆。
她觉得有点痒,低头看了一眼。
下一刻,阵心亮了。
没有心魔。
没有谎言。
也没有魔气。
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剑海。
那剑海不是幻境里常见的剑冢,也不是凌剑宗后山那种满地残剑的荒寒景象。它太大,大到山门前的所有阵光都承载不住。
万剑立在海中,剑锋朝天。
有古剑,有残剑,有凡铁铸成的旧剑,也有灵光缠绕的名剑。它们原本沉在无尽黑暗里,阵光照下时,像被某种气息唤醒。
然后,万剑垂首。
山门前所有佩剑同一刻震鸣。
内门弟子腰间的剑出鞘半寸,外门弟子的铁剑压低剑尖,连长老们的本命剑都在剑鞘里不安震动。
灰袍长老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稳住本命剑!”
可稳不住。
问心阵旁,戒律堂供奉多年的审罪剑突然从剑架上飞起。
那柄剑专审宗门罪徒,性情刚直,连宗主来戒律堂都要受它三分剑意。此刻它却没有半点审判之势,飞入阵中后,安安静静落在姜晚脚边。
剑锋贴地。
像臣服。
戒律堂弟子手里的阵盘啪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审罪剑……”
有人声音都变了,“审罪剑怎么会……”
姜晚低头看着脚边的剑。
这剑方才还睡着,现在醒了,情绪有点激动,但忍着没吵她。
她便弯腰,轻轻碰了碰剑柄。
“审完了吗?”
审罪剑微微一震,剑身灵光柔和得不像话。
姜晚抬头,看向阵外那群已经说不出话的人,困倦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我想睡觉。”
同一时刻,凌剑宗最高的闭关台上。
厚重石门内,尘封多年的剑意被山门方向的震鸣惊醒。
高台中央,白衣剑尊谢无咎缓缓睁开眼。
他望向戒律堂的方向,声音低得只有满室剑气听见。
“归墟的剑意,在戒律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