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盯着她的手,“再来。”
姜晚皱了皱眉,“累。”
她刚才那一下,像是本能。让她再找同样的感觉,她又嫌麻烦。
沈妄没有强逼,只收回木剑,“明日上台,先站稳。若不舒服,立刻认输。”
“认输也可以?”姜晚问。
沈照急了,“你怎么只听见这个?”
沈妄看了她一会儿,最终道:“可以,但我不建议。”
姜晚点头。
她没有问赵颂,也没有问外门那些话。
对她来说,试剑大会像一件必须出门的差事。麻烦,却躲不过。
夜里,姜晚睡得很早。
沈照走之前,还特意叮嘱她明日辰时前一定要醒。姜晚含糊应了,抱着暖手小剑钻进被子,很快没了动静。
院外,风过竹篱。
落剑坡方向忽然亮起一点剑光。
起初只是一柄剑。
随后是第二柄,第三柄。
三百柄废剑齐齐从坡上拔出,锈迹在夜色中层层剥落,剑身被月光洗得干净透亮。
它们穿过后山,飞到小竹院上空。
没有惊动护阵。
没有惊动姜晚。
三百柄剑在夜色里整整齐齐排列开,剑尖朝外,剑柄朝内,像一队沉默的士兵,等着故主检阅。
窗内,姜晚翻了个身。
她睡得很沉。
天上的三百柄剑便一动不动地守着,谁也不肯先走。沈妄抬头的那一刻,脚步停在院门外。
他来接姜晚去试剑场,手里还提着药庐早晨送来的温粥。可小竹院上空,三百柄剑悬在晨光里,剑身一柄比一柄干净。
昨夜它们还是落剑坡上无人问津的废剑。
此刻锈迹尽脱,剑骨重明,排列成一个古老而严整的图案。
沈妄看着那阵形,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在藏经阁里见过。
万年前归墟神剑现世时,曾有一阵,名为万剑朝宗。
古籍里的阵图残缺不全,可眼前这三百柄剑排出的,正是它的微缩版。
沈照跟在后面,刚想问他怎么不进去,一抬头,整个人也傻了。
“哥……这些,是落剑坡的剑?”
沈妄没有回答。
答案已经不需要说。
三百柄剑悬得太规矩了,剑尖都压着同一个弧度,像生怕吵醒院里的人。
沈照咽了下喉咙,“它们昨晚不会一直在这儿吧?”
院子里,镇庐灵参先醒。
它从窗缝里探出叶子,看到满天剑,吓得一屁股坐回床边,又连滚带爬去拽姜晚被角。
姜晚被它拽了两下,迷迷糊糊睁眼。
“还早。”
灵参用须子指窗外,急得叶子乱晃。
姜晚闭着眼摸了摸它的头,“别闹。”
门外,沈妄抬手敲门,“姜晚,起床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过了好半天,门才被推开。
姜晚披着外衫站在门口,头发还有些乱,怀里抱着暖手小剑,眼神里全是没睡醒的困意。
沈照指了指天上,“小师妹,你看。”
姜晚顺着他的手抬头。
三百柄剑在晨光里齐齐一震,剑鸣很轻,像在小声喊她。
姜晚看了片刻,困惑了一下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三百柄剑又响了一声。
沈照觉得自己竟然听出了一点委屈。
姜晚揉了揉眼睛,“我要去试剑场,今天不能擦你们。”
剑阵微微一乱。
几柄剑往下压了压,像想跟着她走。
沈妄皱眉,“不行。”
三百柄剑齐齐朝他偏了剑尖。
沈照背后一凉,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沈妄神色不变,“试剑大会人多,你们跟去会吓到外门弟子。”
姜晚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她抬手,对天上的剑挥了挥,“回去。”
三百柄剑没有立刻动。
其中几柄在空中轻轻蹭了蹭,像还不舍得。
姜晚补了一句,“明天去擦。”
这话落下,剑阵才慢慢松开。
三百柄剑一柄接一柄调转方向,飞回落剑坡。它们走得很慢,像一步三回头。最后几柄飞到半路,还停下来朝小竹院方向晃了晃。
沈照看得心情复杂,“小师妹,你哄剑比哄灵参还熟。”
镇庐灵参不满地用叶子拍了拍窗台。
姜晚没听见沈照的话。
她已经坐回椅子上,捧着温粥慢吞吞喝。
沈妄看着落剑坡方向,压下心头翻涌,把粥碗往她手边推近,“快些。”
姜晚喝了两口,又停下,“烫。”
沈照急得想替她吹。
沈妄先一步接过碗,用灵力散了些热,再递回去。
“现在不烫。”
姜晚点点头,继续喝。
等她终于收拾好出门,试剑场那边的钟声已经响了一遍。
沈照一路催,“快点快点,第一轮名单今天公布,你迟了会被记缺席。”
姜晚被他催得走快了两步,又慢下来。
沈妄看她脸色,伸手扶了她一下,“不用急,来得及。”
姜晚“嗯”了一声。
三人刚走出小竹院,沈妄忽然停步。
他目光落在姜晚背后。
沈照也看过去,表情一下变得古怪。
一柄巴掌大的小短剑正死死贴在姜晚后背,剑身窄小,剑柄短得像小孩玩具。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,贴得平平整整,像一块挂在衣服上的铁片。
姜晚察觉到他们目光,回头却看不见,“怎么了?”
沈照忍笑,“你背后有东西。”
姜晚伸手去摸。
没摸到。
她又转了一圈,还是够不着。
小短剑跟着她转,贴得更紧。
姜晚停下,慢吞吞问:“是剑吗?”
沈妄点头,“落剑坡的。”
姜晚叹了口气,“你也回去。”
小短剑装死。
沈照蹲下去,想把它摘下来,“我帮你。”
他的手刚靠近,小短剑嗖地竖起剑尖。
沈照立刻缩手。
“脾气还挺大。”
沈妄伸手。
小短剑明显抖了一下,但还是没走,只把自己贴得更紧,像抱住姜晚的后背不撒手。
姜晚被它黏得有点无奈,转了两圈也拍不掉,最后放弃。
“算了。”
沈照瞪大眼,“就这么背着去?”
姜晚道:“它不重。”
沈妄看着那柄小短剑,没再阻止。
这小短剑能从三百柄剑里赖下来,必有它自己的缘故。比起让它在这里闹,不如带着。
只是这样去试剑场,恐怕又要引起议论。
事实证明,沈妄想得没错。
试剑场早已挤满了人。
外门弟子几乎全到了,内门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。三面石台坐得满满当当,高台上几位长老已经落座,谢无咎也在最上方,手边放着一盏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