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冢长老被那声长啸震得跪倒在地。
他手中镇封令牌裂开一道纹。
剑冢第三层深处,黑色魔气沿着石缝往外翻涌,像被困了万年的凶兽终于嗅到熟悉气息。十二根封印链原本纵横交错,将那柄魔剑死死锁在剑台上。
现在断了两根。
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剑火,烧得禁制符文一寸寸发黑。
守冢长老脸色大变,顾不得传讯,抬手将自身灵力灌入镇封阵。
“压住!”
随行弟子们全都扑到阵眼前,灵力一道道打入阵盘。
剑冢里所有残剑都在震。
不是恐惧。
是被那柄魔剑震得不得不共鸣。
剑台中央,魔剑剑身剧烈颤动,锁链被它拖得哗啦作响。每撞一次,整座后山便跟着晃一下。
“主人!”
第一声响起时,守冢弟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那声音不像人说话。
更像剑鸣硬生生撕开禁制,在每个人神识里炸开。
“主人!”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大。
守冢长老额角青筋暴起,“闭阵!别让声音传出去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魔剑每一次撞击封印,都会喊一声主人。
声音从剑冢深处传到山腰,又从山腰滚向主峰。沿途禁制一层层亮起,却只能削弱剑气,压不住那股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呼唤。
后山值夜弟子全被惊醒。
有人提剑冲出来,看见剑冢方向魔气翻滚,脸色当场白了。
“魔剑又动了!”
“快去禀报剑尊!”
“守冢长老已经进去了,阵盘撑不住多久!”
洞府外,谢无咎第一时间睁眼。
他站在厢房门前,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半寸。
沈妄也赶到了。
他刚将小竹院地下剑胚矿脉移入洞府下方,衣袖还沾着矿尘。听见剑冢方向的动静,脸色比夜色更冷。
“师尊,是魔剑。”
谢无咎看向厢房。
屋内,姜晚还睡着。
至少在第三声“主人”传来之前,她还睡着。
第四声响起时,窗纸轻轻震动。
床头小短剑被震得竖起剑尖,无名剑也发出低鸣。镇庐灵参一骨碌爬起来,抱着姜晚的被角,叶子抖得像风中草。
姜晚皱了皱眉,把被子往头上一蒙。
第五声。
“主人!”
声音已经传到洞府门外。
姜晚终于被吵醒了。
她坐起来,眼神空茫,头发有些乱,整个人都带着被人从熟睡里硬挖出来的困倦。
灵参赶紧把谢无咎送来的厚氅衣拖过来。
姜晚慢吞吞披上,连鞋都穿得不太认真,踩着软靴走到门口。
门一打开,冷气扑面。
谢无咎站在门外。
沈妄也在。
两人看见她出来,神情同时一变。
沈妄立刻上前,“怎么出来了?外面冷。”
姜晚揉了揉眼睛,没有回答。
她看向后山方向。
魔剑又喊了一声。
“主人!”
这一次,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委屈,像被关在门外的兽,拼命刨门想进来。
姜晚被吵得眉头皱起。
她没有拔剑,也没有动用什么阵法,只站在洞府门口,披着那件明显大了许多的厚氅衣,对着后山方向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
声音不高。
甚至因为刚睡醒,还有些软。
可这四个字落下后,整个后山安静了。
魔剑的震动戛然而止。
剑冢里,原本快要崩开的封印链停在半空,剩余十根锁链不再绷紧。翻涌的魔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剑台,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。
守冢长老还跪在阵眼前,双手按着镇封令牌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等了半天,没有等到下一次撞击。
魔剑安静得像个被训斥后缩回角落的孩子。
一名守冢弟子小声道:“长老……它不动了。”
守冢长老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镇守剑冢这么多年,见过魔剑暴动,也见过剑尊亲自出手压封印。
可他没见过这种。
他们拼上半条命压不住的魔剑,被山顶洞府那边一句“明天再来”哄停了。
洞府门口,谢无咎看着姜晚。
他的手指捏着袖口,力度大到布料发出细微撕裂声。
沈妄也听见了那声裂响,却没有回头。
他更担心姜晚。
姜晚说完后,打了个哈欠,像终于处理完一件麻烦事。
谢无咎收回手,声音压得很轻,“回去睡吧。”
姜晚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过谢无咎身边时,她想起什么,顺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。
谢无咎脚步停住。
沈妄也看了过来。
姜晚抬头,困得眼尾都有些红,语气却很认真。
“师尊,厢房的被子不够厚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。
那只手腕上,古老剑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,很快又被袖口遮住。
他沉默片刻,“知道了。”
姜晚得到答复,松开手,回屋继续睡。
门合上。
洞府外只剩谢无咎和沈妄。
后山方向已经彻底安静,仿佛刚才那场惊动半个宗门的暴动从未发生。
沈妄低声道:“师尊,魔剑喊的主人,是她。”
这不是疑问。
谢无咎道:“嗯。”
沈妄眉心压得更深,“若剑冢那边的人听清了……”
“我会封口。”谢无咎道。
他的声音仍平静,却比夜色更冷。
沈妄不再多言。
这一夜,凌剑宗许多人都没睡。
守冢长老跪坐在阵前,看着安分到近乎诡异的魔剑,直到天亮都没敢移开眼。
几位长老连夜赶到后山,查封印,补阵纹,问守冢弟子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守冢长老只说魔剑暴动后被剑尊镇住,其余一句不提。
而山顶洞府里,谢无咎打开了自己的私库。
他在库中站了很久。
里面有灵石,有剑谱,有历代剑尊留下的法器,也有许多连长老们都只听过名字的珍品。
最后,他取出了最里面那床蚕心锦被。
蚕心锦出自极北冰蚕,轻软却极暖,能温养经脉,隔绝寒气。整座凌剑宗只有这一床,原本是前任剑尊留给他闭关养伤用的。
谢无咎抱着被子,去了厢房。
姜晚睡得正熟。
镇庐灵参趴在枕边,见谢无咎进来,立刻装成一根不会动的参。
谢无咎没有拆穿它。
他把原本的被子换下,又将蚕心锦被盖到姜晚身上。
姜晚在睡梦里似乎觉得暖了些,眉头松开,手指轻轻抓住被角。
谢无咎看了片刻,转身离开。
第二日,沈妄来送早饭。
他一夜没怎么睡,先去看了矿脉,又处理了剑冢封口的事,最后按时拎着食盒到厢房。
门推开时,姜晚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桌边,整个人裹在一床一看就不是凡物的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。镇庐灵参坐在她旁边,正抱着半块糕点啃。
小短剑贴在椅背上,无名剑搁在桌边。
姜晚一手抓着被角,一手拿着勺子,慢吞吞喝粥。
沈妄脚步停住。
他看着那床蚕心锦被,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下。
这被子,他认识。
师尊私库里最好的那床。
平日里别说弟子,连长老想借去给伤重弟子温养经脉,都被师尊一句“不借”挡回来。
现在,它裹在姜晚身上。
姜晚抬头,看见沈妄站在门口不动,问:“大师兄,你也冷吗?”
沈妄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食盒。
差点掉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