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把玉简放在姜晚面前,第一条就是少碰陌生剑器。
  姜晚看了半天,问:“落剑坡算陌生吗?”
  谢无咎道:“你擦过的不算。”
  姜晚放心了一点。
  沈妄站在旁边,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  她擦过的剑越来越多,真按这个说法,落剑坡迟早全都不算陌生。
  谢无咎显然也想到了,补了一句,“每日只许在洞府和落剑坡之间来回,不去别处。去落剑坡时,沈妄同行。”
  姜晚点头,“好。”
  她答应得很快,因为落剑坡可以去。
  沈妄收好玉简,带她出洞府。小短剑贴在姜晚背后,无名剑挂在腰间,镇庐灵参则抱着沈照缝的歪抱枕,被迫留在厢房里睡回笼觉。
  灵参不太愿意,但它昨晚被敛剑诀吓了一回,如今更怕姜晚把气息全收没。姜晚给它留了一缕剑意在抱枕上,它才勉强松开须子。
  到落剑坡时,管事弟子已经等在坡口。
  他原本是照规矩来登记姜晚今日值班,见沈妄亲自陪着,立刻把腰弯得更低。
  “姜师妹,今日还是从昨日未擦的区域开始?”
  姜晚还没回答,坡里先响了一片剑鸣。
  管事弟子抬头,脸色一下白了。
  先前被姜晚擦过的五十柄废剑,一柄接一柄从土中拔起,锈色已经淡去许多,剑身虽旧,却干净得像被重新开过锋。
  它们分列两侧,剑尖低垂,硬生生在落剑坡上排出一条路。
  那模样不像迎值班弟子。
  像迎主归来。
  沈妄脚步停住。
  姜晚也停住,困惑地看着它们,“不用这样。”
  五十柄剑轻轻一震。
  声音很低,带着克制的欢喜。
  管事弟子额头冒汗,嘴唇动了几次,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。
  他负责落剑坡多年,见惯了废剑沉寂,也见过偶尔有残剑被弟子挑走。但让废剑自己拔出来列队迎人的,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  更糟的是,那五十柄剑刚动,后面的剑也开始不安分了。
  尚未被姜晚擦过的废剑一柄一柄从土里往外拱。
  有的只露出半截剑柄,有的整柄倾斜着钻出地面。锈片簌簌往下掉,像是怕自己被看不见,拼命往前挤。
  坡面很快乱了。
  一柄宽刃剑把旁边细剑挤歪,细剑不服,剑柄一摆,把宽刃剑撞回土里。
  更远处几柄残剑也开始跟着动,剑鸣此起彼伏,委屈、急切、期待全混在一起。
  沈妄眉心压低,“安静。”
  他的声音带着大师兄惯有的威严。
  落剑坡安静了一息。
  然后更多剑往姜晚这边挤。
  沈妄:“……”
  姜晚叹了口气。
  她慢吞吞走上前,先把一柄快要把自己拔断的断剑按回土里。
  “别急。”
  断剑嗡了一声。
  姜晚又扶正旁边那柄细剑,“今天擦不了这么多。”
  细剑立刻委屈地抖了一下。
  姜晚想了想,伸手摸了摸它的剑柄,“明天也来。”
  细剑安静了些。
  可后面的剑不干了。
  它们还没被摸过,听见明天,剑身齐齐震动,像在问那自己呢。
  姜晚被吵得头疼,只好站到坡中间,放出一点点气息。
  不是威压。
  更像安抚。
  那缕气息散开后,整片落剑坡的剑鸣慢慢低下去。她挨个看过去,语气很认真,“我会一柄一柄擦。你们都埋好,别把自己摔断。”
  沈妄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跟一坡废剑讲道理。
  这画面若让外人看见,大概只觉得荒唐。
  可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  这些剑曾被遗弃在落剑坡,有的断了剑尖,有的灵纹毁坏,有的甚至连原主人都不记得了。它们在这里风吹雨淋,等来的从来不是归处,而是慢慢腐朽。
  姜晚来了。
  她没有挑好剑,也没有嫌弃残剑。
  她只是蹲下来,一柄一柄擦干净。
  所以它们记住了她。
  十息后,乱窜的剑终于都被劝了回去。
  有几柄还不舍得,入土时慢吞吞的,像故意拖延。
  姜晚累得蹲在地上喘气。
  沈妄立刻走过去,把水囊递给她,“喝。”
  姜晚接过,喝了两口,“它们好吵。”
  沈妄道:“因为想跟着你。”
  姜晚看向满坡剑,“可师尊说不能让太多剑跟着。”
  被擦过的五十柄剑齐齐低鸣。
  没擦过的剑也从土里冒出一点头,像在偷听。
  管事弟子终于回过神,连忙后退几步,转身就去传讯。
  这种事他不敢压。
  落剑坡的废剑成片苏醒,还会排队迎人,这已经不是值班异常,是能惊动主峰的大事。
  传讯很快送到沈妄手里。
  沈妄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把玉符收回去。
  他本人就在现场,倒也不用别人报告。
  姜晚休息了一会儿,继续往坡里走。
  她今日要擦的区域在偏里处,那里有一柄破铜剑,剑身坑坑洼洼,剑锋钝得像铁片。它刚才挤得最厉害,结果被旁边剑撞歪,现在半截剑身还斜在土外。
  姜晚蹲下去,把它扶正。
  破铜剑轻轻嗡了一声。
  姜晚听了一会儿,解释道:“不是不理你,是师尊说了,不能让太多剑跟着我。”
  破铜剑又响了一声。
  这次声音很低,带着说不出的失落。
  姜晚想了想,把随身带的粗布拿出来,替它擦了擦剑柄上的泥,“等你擦干净,也不能乱跑。”
  破铜剑安静下来。
  它慢慢把自己埋回土里,只留剑柄在外面,像是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  沈妄站在不远处,看着姜晚蹲在地上,披风下摆沾了泥,手指也蹭上灰,却没有半点嫌弃。
  他胸口有些发酸。
  不是难过。
  更像某种迟来的明白压在心上。
  难怪剑都愿意跟着她。
  她不是因为强大才被剑爱戴。
  她是真的会看见它们。
  沈妄低头,想替她把脚边一块碎石踢开,却在石缝间看见一道微光。
  他蹲下身,拨开浮土。
  落剑坡的地面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古老文字。
  笔画深刻,像被万年前的剑意一刀一刀刻进去。
  沈妄的手停在半空。
  姜晚也看见了。
  那行字在土中泛着极淡的光。
  吾剑不孤。
  沈妄指尖还没碰到那四个字,字迹便沉入土里。
  浮土合拢,像什么都没出现过。
  姜晚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问:“它写给谁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