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屏住呼吸,半个身子压在土坡后,连衣角都不敢露出去。
那柄废剑还在动。
它没有飞起来,也没有发出能让旁人听清的声音,只是剑身细细颤着。每颤一下,表面的锈迹便剥落一点,像有人拿极细的砂纸从剑脊上慢慢擦过。
姜晚蹲在它面前,手里还捧着一小包蜜饯。
她听一会儿,吃一颗。
再听一会儿,又点一下头。
沈照看得心里发毛,又忍不住好奇。
他在落剑坡值守不是一天两天,这些废剑平日里最多被风吹得响两声,哪有这么会聊天的。
他努力把耳朵竖起来,却什么也听不见。
只有风过乱石,枯草轻晃。
废剑对姜晚说的话,像被隔在另一层地方。
沈照憋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,脚下石子被他踩得轻轻一响。
姜晚抬头看过来。
沈照整个人顿住,尴尬地从土坡后探出半张脸,“小师妹,我不是偷看,我是在值守。”
姜晚看了看他趴着的姿势,“你值守要趴着吗?”
沈照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“偶尔换个角度,看得更清楚。”
姜晚哦了一声,像是信了。
沈照松了口气,眼睛立刻往那柄废剑上飘,“它刚才……是不是在动?”
“嗯。”姜晚把蜜饯包好,“它在跟我讲以前的故事。”
沈照刚松下去的气又提起来。
“剑还能讲故事?”
姜晚认真想了想,“能。只是你们听不见。”
沈照被这句“你们”伤了一下。
他朝废剑走近两步,“那我离近一点,说不定就能听见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废剑发出一声尖锐剑鸣。
那声音并不大,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。沈照脸色变了,连退三步,差点踩空摔下坡。
“它凶我!”
姜晚伸手拍了拍剑身,“别欺负人,他只是有点吵。”
废剑颤了一下。
那股刺耳的鸣声慢慢收回去,剑身也安静下来,只剩几片锈壳还挂在边缘。
沈照捂着耳朵,不服又不敢再靠近,“我哪里吵了?我一句话都没说完。”
姜晚看向废剑。
废剑轻轻抖了抖。
姜晚转述道:“它说你脚步重,身上那柄剑还擦得不干净。”
沈照低头看自己的佩剑,表情当场僵住。
他的剑确实两日没仔细擦了。
可这废剑怎么知道?
沈照心虚地把剑往身后藏了藏,“它一个躺地上的,还管别人剑干不干净?”
姜晚又听了一会儿,点头道:“它说以前它主人每天都给它擦。”
沈照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他重新看向那柄废剑。
它太旧了。
剑格缺了一角,剑柄上的缠布早烂光,剑身锈得斑驳。若不是还有一点剑形,丢到凡人铁匠铺里都只会被当成废铁回炉。
沈照蹲在姜晚旁边,隔着三尺远,不敢再冒犯。
“小师妹,你真能听懂它说话?”
姜晚摇头,“不是听懂。”
沈照不明白,“那是什么?”
姜晚伸出手指,轻轻点在废剑剑脊上。
这次废剑没有躲,也没有鸣叫。它像怕伤到她,连颤动都放轻了。
姜晚闭了闭眼,过了片刻才说:“像看见。它把以前的事给我看,跟做梦差不多。”
沈照下意识压低声音,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姜晚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眼前浮出很旧的画面。
柴山,雾气,背篓,还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。小姑娘个子不高,手里却拿着一柄短剑,用它劈柴、砍藤、赶野狗。
那剑不锋利,常被砍出缺口。
小姑娘每晚坐在门槛上,用粗布一遍遍擦它,擦完还会得意地举起来看。
后来小姑娘被凌剑宗收作外门弟子。她背着那柄剑上山,练最笨的基础剑招,手上磨出血泡,也舍不得换。
再后来,小姑娘修为涨了,有了更好的灵剑。
那柄短剑被放进木箱,放了许多年。
最后一次见到小姑娘,是她收拾行囊离宗。她走得很急,有人催她去东海,说那里有更大的机缘。她站在院中看了木箱一眼,像想起什么,却最终没有打开。
木箱被杂役搬走。
短剑被送到落剑坡。
从那以后,它躺在这里,看了百年风雨。
姜晚睁开眼,声音很轻。
“它以前的主人,是个小姑娘。她用它砍过很多柴,后来修炼有成,换了更好的剑,就把它丢了。”
沈照喉咙像被堵住,“然后呢?”
姜晚看着废剑,“它等了一百年,那个小姑娘再也没有来。”
沈照不说话了。
他平日里最藏不住情绪,听到这里,却半天没吭声。
落剑坡上有太多废剑。
断了的,锈了的,灵性散尽的,被主人嫌弃的。沈照以前只觉得它们可惜,却从没想过,剑也会记得。
他慢慢伸手,想摸一摸那柄废剑。
剑身又抖了一下。
姜晚提醒他,“它还不太喜欢你。”
沈照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改成摸了摸自己的佩剑。
“那你跟它说,我以后擦剑会认真一点。”
姜晚转头看向废剑。
废剑没出声。
沈照急了,“它什么意思?”
姜晚慢吞吞道:“它说先看你表现。”
沈照被一柄废剑管教了,偏偏还反驳不了。
他陪姜晚在落剑坡坐了小半个时辰。姜晚继续听废剑讲那些旧事,沈照虽然听不见,却看见剑身上的锈迹越来越少。
最开始只是指甲盖大小的铁色露出来。
到后来,整条剑脊都显出原本的灰白。
那不是灵剑的光,也没有惊人的威压,只是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剑,慢慢从锈里醒来。
沈照看着它,心里酸得厉害。
天快黑时,沈妄来接姜晚回洞府。
沈照跟在后面,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。
沈妄看他几眼,“被人打了?”
沈照摇头。
“值守偷懒被发现了?”
沈照还是摇头。
姜晚替他说:“他被剑说了。”
沈妄脚步一顿。
沈照立刻咳了一声,“小师妹,你不用说这么清楚。”
沈妄看向他腰间佩剑,没多问,只道:“回去擦剑。”
沈照闷闷应了。
晚饭时,他破天荒没抢肉,也没跟姜晚争最后一块蜜糕。吃完饭后,他抱着自己的佩剑坐在廊下,从剑柄擦到剑尖,又从剑尖擦回剑柄。
第一遍擦完,他觉得不够。
第二遍擦完,他盯着剑身里映出的自己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到第三遍时,佩剑像被擦得有点受宠若惊,剑穗轻轻晃了一下。
沈照低声道:“以前是我粗心,以后不会了。”
没人笑他。
连沈妄经过时,也只是看了一眼,没说他矫情。
落剑坡上,姜晚和沈照离开后,那柄废剑静静躺在石缝间。
夜风吹过,最后一片锈迹从剑身上脱落。
灰白剑身露出一行娟秀小字。
吾剑陪我砍柴三载,勿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