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听完那句“怕黑的小孩”,沉默了很久。
  姜晚咬着蜜果,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话。她觉得自己只是随口形容,客栈方向那个人确实像被什么吓到了,眼神慌得藏不住。
  沈妄却从这句话里听出另一件事。
  陆旧年那样受过训练的探子,在她眼中,居然像个孩子。
  这不是姜晚胆子大。
  是她所站的位置太高,高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。
  沈妄把空药碗收走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书。
  姜晚看见书,警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,“大师兄,我今天还要练敛剑诀吗?”
  “练。”
  沈妄把书放到桌上,“从今天起,再加一项。”
  姜晚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,“能不加吗?”
  “不能。”沈妄坐下,“陆旧年的事提醒我,光靠我和师尊盯着还不够。你至少要知道,什么人能信,什么人不能信。”
  姜晚抱着被子,“我可以不出门。”
  沈妄看她一眼,“你连院子里看星星都能看见探子。”
  姜晚被堵住了。
  她想了想,觉得大师兄说得也有一点道理,便慢吞吞挪到桌边坐下。
  第一日,沈妄讲九州势力。
  仙盟如何统辖各宗,器宗为何消息最灵,佛宗不插手俗务却常能看见因果,散修联盟表面松散,实则鱼龙混杂。
  姜晚听得眼皮打架。
  沈妄用书卷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姜晚。”
  姜晚抬头,“我在听。”
  “我刚才说器宗最擅什么?”
  姜晚认真回忆,“做贵东西。”
  沈妄额角跳了一下。
  这回答粗糙,却不能算错。
  第二日,沈妄讲修士常见伪装。
  改容貌,压修为,换口音,伪造路引,用低阶储物袋遮掩真正法器。他还拿出几张旧案卷,都是凌剑宗早年抓过的假散修。
  姜晚趴在桌上,手指拨弄小短剑的剑穗。
  小短剑被她拨得晃来晃去,显然很高兴。
  沈妄看不下去,“坐直。”
  姜晚坐直了一点,很快又塌回去。
  沈妄只好继续讲:“看人不能只看脸。脸能改,修为能压,手脚习惯却很难改。常年握剑的人,虎口有剑茧;常用神识的人,眉心与指腹会有灼痕;搬货的行商,肩背受力也与修士不同。”
  姜晚听到这里,抬了抬头。
  “那如果一个人的修为和他的手不配合,是不是在说谎?”
  沈妄翻案卷的手停住。
  沈照正好端着温水进来,听见这句,也停在门口。
  沈妄看向姜晚,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  姜晚有些茫然,“不是你说的吗?”
  “我说的是手脚习惯。”沈妄放下案卷,“你说修为和手不配合。”
  姜晚哦了一声,想了想才道:“那天晚上那个看星星的人,他脸上像很普通,手不像。”
  沈妄眼神沉了下来,“怎么不像?”
 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想起陆旧年扶着窗框的样子。
  “他说自己是搬货的人,可他的手不像在搬货。”她慢慢道,“他的手一直在抓一根看不见的线,好像要顺着线摸到别人身上。”
  沈照听得头皮发麻。
  他那日是靠阵扣才知道陆旧年用神识扫他,姜晚隔着那么远,只看一眼,居然就看出来了。
  沈妄沉默片刻,“那不是线,是神识习惯。”
  姜晚点点头,“反正不像一个人的。”
  这句话说得轻,却让屋内两人都没接上话。
  一个人的脸、修为、言谈都能伪装,可手上留下的习惯,会出卖真正的身份。
  沈妄判断陆旧年,也正是靠这一点。
  姜晚没有学过,却看得更准。
  沈妄合上案卷,“从明日起,加半个时辰。”
  姜晚愣住,“为什么?”
  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  “我没有。”姜晚立刻否认,“我刚才只是随便说。”
  沈妄道:“随便说都能说中,更要学。”
  姜晚看向沈照,希望他能帮忙。
  沈照默默把温水放下,转身就走。
  小师妹,对不住。
  这事他不敢劝。
  沈妄说加,就真的加。
  接下来几日,姜晚每日都被按在廊下上课。她一边喝补气汤,一边听大师兄讲什么人容易撒谎,什么人惯会借善意套话,什么人看似笨拙其实最危险。
  姜晚听得很辛苦。
  她对修士境界的兴趣,还没有对蜜果种类的兴趣大。
  可沈妄讲得细,她也不好一直睡。偶尔实在困了,就把灵参抱在怀里,借着摸叶子的动作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  沈照那边也没闲着。
  他按沈妄安排,在外门弟子里挑人。
  挑的不是修为最高的,而是嘴严、心稳、平日少凑热闹的。有人曾被执事堂克扣过月例,后来因姜晚一事拿回公道;有人在落剑坡值守多年,对废剑有敬畏;还有人家世清白,进出山门从不乱收好处。
  沈照把这些人分成几处。
  客栈区两人,传讯堂一人,山门外小路两人,药庐与锻剑堂之间也添了暗眼。
  名义上只是巡逻小队。
  实际上,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要盯哪一段路,不知道整张网中心护着谁。
  沈照第一次把名单交给沈妄时,还有些不安。
  “哥,他们修为都不高。”
  沈妄扫过名单,“眼睛不需要太强,需要可靠。”
  沈照松了口气。
  他现在也算明白了,守人不是只要会拔剑。很多时候,先看见,比先砍到更重要。
  这日午后,沈妄讲到容貌术法。
  他在桌上摆了三枚小镜,一枚照脸,一枚照骨,一枚照灵力流向。
  “术法改容,最难改骨相。若有人脸与肩颈不配,笑时牵动不自然,便要留意。还有一种人,会借法器遮住本来气息,这时不能看脸,要看他的剑。”
  姜晚原本听得昏沉,听到“剑”字才抬头。
  “剑不会骗人吗?”
  沈妄道:“真正的本命剑,与主人气息相连。主人若伪装,剑意常会露出一点不合。”
  姜晚歪头看着他,目光落到他身侧的霜叹剑上。
  霜叹今日没有出鞘,只安静靠在桌边。
  姜晚看了一会儿,问:“大师兄,你的剑有没有骗过你?”
  沈妄一时无言。
  霜叹在鞘中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  他想起黑风谷那日,魔雾压境,所有判断都指向危险与混乱。只有霜叹在他手里,曾短暂偏离他的指向,朝姜晚所在的方向颤了一下。
  那不是剑骗了他。
  是剑先看见了真相,而他选择了忽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