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尘握着玉简,指腹一点点发白。
屋内很安静。
贵宾院的阵法隔绝了风声,也隔绝了院外弟子的脚步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他却一口没动。
那行字在玉简里反复亮起,像一根细针扎进识海。
天使将亲自降临九州。
秦无尘盯着“亲自”二字,喉咙发干。
他替上面做事多年,见过许多命令。
查某地异象。
盯某个宗门。
散出假消息。
诱散修去送死。
这些事脏,却都在九州能理解的范围内。
可“天使亲临”不同。
那不是任务升级,是灾厄落地。
他在桌边坐到半夜,最后把玉简收起,抬手叩响了房门。
院外弟子立刻出现。
秦无尘打开门,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。
“我要见剑尊。”
弟子没有多问,只让他稍候。
消息传到沈妄手里时,沈妄正在看秦无尘这几日的行动记录。
他抬头看向送信弟子,“他说什么理由?”
“没说。”弟子道,“只说若今晚不见,他明日未必还有胆子开口。”
沈妄眼神微沉。
半刻钟后,秦无尘被带到剑尊洞府偏殿。
谢无咎坐在上首。
沈妄站在一旁,霜叹未出鞘,却已经把殿内气息压得很冷。
秦无尘进门后,没有再装成筑基散修。
他抬手解下旧剑匣,又取出通讯玉简、储物戒和两张路引,一并放在殿中石案上。
沈妄没有动,只看着他。
秦无尘深吸一口气,朝谢无咎行礼。
“秦无尘,东海散修联盟客卿,元婴初期修为。先前以筑基身份入凌剑宗,是我说谎。”
沈妄冷声道:“现在才说,不嫌晚?”
秦无尘苦笑了一下,“若只是被凌剑宗识破,我还能继续装。可现在装下去,死的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谢无咎看着他,“说。”
秦无尘抬头。
他眼里终于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,只剩下压了多年的疲惫。
“我不是上界的人。我连上界真正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二十七年前,我在东海海市接过一桩悬赏,查万年前碎裂神兵的下落。那时我只是金丹后期,缺破境资源,便接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指了指案上的玉简。
“悬赏方给了我这枚通讯玉简。第一次传讯后,我识海里就多了一道烙印。此后我只能替他们做事。违令,烙印会烧神魂。泄密,烙印也会烧。”
沈妄盯着他,“那你现在说这些,烙印不烧?”
“烧。”秦无尘扯开衣领。
他脖颈下方,一道金色细纹正从皮肤下浮出,像烧红的线。那线一路往上,直逼眉心。
秦无尘额头出汗,声音却还算稳。
“但我发现一件事。只要不说他们真正的名讳,不触碰某些禁词,烙印只会警告,不会立刻杀我。‘天使’只是代号,不是真名。”
谢无咎抬指,一缕剑意落在秦无尘眉心前三寸。
那道金线被压住了些。
秦无尘脸色稍缓,立刻继续。
“像我这样的人,九州各地都有。散修、行商、小宗门供奉、传讯堂暗线,甚至有些大宗门山门外的客栈掌柜,都可能拿过他们的好处。”
沈妄眼底杀意更重。
秦无尘看了他一眼,“你们抓过陆旧年?”
沈妄没答。
秦无尘便知道答案了。
他低声道:“陆旧年那种只是外线。他负责听消息,送消息,顺手试探低阶弟子。我比他高一层,所以能接近宗门、判断异象真假。但再往上是谁,我也不知道。”
谢无咎道:“你们全部向天使汇报?”
“是。”秦无尘点头,“玉简里只会出现这个代号。祂会筛掉所有无用消息,只对有价值的线索下令。九州这些年许多古剑异动、灵脉逆流、宗门旧迹开启,背后都有人去探过。”
沈妄问:“苏小萤的旧事从哪里来?”
秦无尘脸上露出一点愧色。
“东海有人卖她旧年线索。我买过一份。里面记得很细,细到她离开凌剑宗后头几年住过哪里、见过谁、用什么手握斧。近十年的事没有,因为她闭关后线断了。”
沈妄想到苏小萤说的“有人搜过神魂”,眼神更冷。
秦无尘没有替自己辩解。
他知道自己干净不了。
谢无咎手指轻敲石案,“你为何现在交底?”
秦无尘抬头,声音低了许多。
“因为天使要亲自来。”
殿内气息压得更冷。
秦无尘喉咙发紧,却还是说下去。
“剑尊或许不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。上一回天使亲临九州,是一百年前。太虚剑派发现了一处上古天门遗迹,门中有残剑鸣响。他们封山三个月,拒绝仙盟入内。”
沈妄皱眉。
太虚剑派这个名字,他在旧宗册里见过。
百年前,它还是九州东南一带极强的剑宗。如今地图上已经没有这个宗门,只剩一片被划作禁地的碎山。
秦无尘道:“天使来了。”
他只说了四个字,额角汗水却顺着脸侧落下。
“没人看见祂怎么进山。太虚剑派护山大阵一夜之间失效,宗门弟子神魂如灯尽灭,剑冢里所有古剑被抽去剑意。第二日清晨,山门还在,人不在了,剑也成了废铁。”
沈妄手背青筋浮起。
秦无尘看向谢无咎,“那之后,所有参与查那件事的人都改了口。说太虚剑派是走火入魔,内乱自毁。可我们这些替上面办事的人知道,不是。”
谢无咎眼底没有波动,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。
“所以你怕了。”
“我当然怕。”秦无尘答得很直接,“我替他们做事,是为了活,不是为了陪一个宗门被抹掉。天使一旦降临,底层探子也会被清理。知道太多的人,留着没有用。”
沈妄道:“你现在倒是清醒。”
秦无尘苦涩一笑,“人快死时,总会清醒些。”
谢无咎问:“你能确认天使来的确切时间吗?”
秦无尘摇头。
“他们不告诉底层。但从指令的紧迫程度看,不超过半年。”
半年。
这个时间落在殿内,比任何剑压都沉。
秦无尘继续道:“准备接应,意思是九州这边有人要为祂开路。可能是旧传送台,可能是被改过的祭阵,也可能是某个宗门的护山阵缺口。我知道的联络点有三处,愿意全部交出来。”
谢无咎看了沈妄一眼。
沈妄上前收走玉简与路引。
秦无尘没有阻拦。
他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。
剩下的,就是凌剑宗信不信他,留不留他。
谢无咎道:“你仍住贵宾院。”
秦无尘低头,“我明白。”
“从现在起,你每说一句话,都要有人在场。若有半句假话,你的烙印不用烧,我先斩你神魂。”
秦无尘行礼,“秦某认。”
沈妄带人把他送回贵宾院。
偏殿空了下来。
谢无咎一个人坐在大殿里,案上还放着玄衡留下的旧信副本。
“别让他们把她拿走。”
那行字早已隐去,可谢无咎闭上眼,仍能看见。
他想起上一任剑尊玄衡在信末留下的遗言,想起姜晚早上抱着灵参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困得脑袋一点一点,还要把蜜果分给小短剑。
她连药都怕苦。
她只是想多睡一会儿。
上界却要来夺她。
谢无咎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,闭上眼,第一次清楚地感到了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