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没有立刻进屋。
他站在厢房门口,看着姜晚腕上的暗金剑纹一点点淡下去,指尖压在门框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院中所有剑器都安静了。
可这种安静并不正常。
方才那一声剑鸣,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,把一柄沉睡的古剑从鞘中抽出半寸。只半寸,便让凌剑宗所有剑都低了头。
姜晚坐在榻上,脸色还有些白。
灵参用根须缠着她的手腕,想靠近,又被残余的剑意烫得往后缩。它委屈地把叶子垂下来,只敢趴在被角边上。
谢无咎这才迈进屋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姜晚抬头看他,眼神还有些散,像一半留在屋里,一半还在北荒风雪里。
“沈妄在雪里。”
她停了停,慢慢补充:“地裂了,有黑气要抓他。我想让它们别碰他。”
谢无咎垂眼看她的手。
那只手方才从被中抬起,指向北方。没有剑,没有灵力,却让千里之外的北荒裂缝被一剑斩平。
“然后呢?”
姜晚认真想了想,“然后我指了一下。”
谢无咎沉默了。
姜晚看他的脸色,小声问:“我是不是又闯祸了?”
“沈妄还活着。”谢无咎道。
姜晚紧绷的肩膀松了些。
她不怕自己闯祸。
她怕那一剑去晚了。
谢无咎坐到榻边,抬手搭上她的脉门。她体内脉息比昨日稳,归墟碎片融合后的本源没有反噬,反而像被什么温养过,流动得更加顺畅。
这不是受损后的样子。
那一剑对她而言,甚至算不上消耗。
谢无咎心口却更沉。
若只是梦中剑意外泄,还可以用护山大阵遮掩。可姜晚这次出剑,借的是沈妄腰间那柄小短剑。
也就是说,只要有她认可的寄托之物,哪怕隔着千里,她也能把剑意送过去。
这种能力太不讲道理。
更要命的是,她自己还不知道。
“师尊。”姜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安,“沈妄真的没事吗?”
谢无咎收回手,“等他的传讯。”
北荒那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。
一个时辰后,剑尊洞府的密室阵法亮起。
加密传讯没有走传讯堂,而是直接落入谢无咎亲设的玉盘。玉盘上先浮出沈妄的剑印,确认无误后,才有低沉的声音传出。
“师尊,北荒冰原遇魔气裂缝,随行弟子两人轻伤,柳堂主无大碍。危急时,小短剑爆发不明剑意,斩灭魔气源头。”
沈妄的声音很稳。
可谢无咎听得出来,他在压着情绪。
玉盘微微一震,又传出第二段。
“剑意气息与小师妹同源,威力远超小短剑本身。弟子怀疑,那剑意并非北荒所有,而是由小短剑承载,从凌剑宗而来。”
密室里,沈照脸色当场变了。
他本来被谢无咎叫来,是为了核对沈妄留下的防务册子。听到“魔气裂缝”四个字时,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
听到“两人轻伤”时,他还能忍。
等沈妄亲口说那剑意来自姜晚,他再也站不住了。
“我哥遇险了?”
谢无咎没有看他,只盯着玉盘上残留的剑意纹路。
那纹路很细,盘绕成暗金色,边缘有一圈黑沉锋芒。它与姜晚腕上的剑纹完全一致,只是更凌厉,也更冷。
沈照咬牙,“师尊,我去北荒。”
谢无咎抬手按住他的肩。
沈照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谢无咎掌心看似没用力,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,让他一步也迈不出去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沈照声音绷紧:“我哥在那边。”
“他已经稳住局面。”谢无咎道,“你现在过去,只会让宗门少一个能用的人。”
沈照眼眶有些红,“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你要做的事在宗内。”
谢无咎语气不重,却不容反驳。
“沈妄不在,姜晚身边不能再少人。你若真担心他,就把他交代你的事做好。”
沈照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他知道这是对的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忍住又是另一回事。
谢无咎松开手时,他低头站在原地,手指攥得很紧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弟子明白。”
谢无咎没有再多说。
他把沈妄传回的剑意痕迹引入一枚空白玉简,又从玄衡留下的旧录中调出有关归墟碎片融合后的记载。
旧录里说,归墟每回一片,剑魂便补一分。
补到第三片后,可听万剑低语。
补到第四片后,剑意可寄物远游。
玄衡当年在此处写得很短,只有八个字。
“寄意千里,慎之又慎。”
谢无咎看着那行字,指节慢慢收紧。
原来玄衡早就知道。
只是他没有等到姜晚长到这一步。
姜晚被叫来密室时,披风还没系好。沈照见她出来,忙替她把领口拢住,又把暖炉塞进她手里。
她看见玉盘上沈妄的剑印,眼睛立刻亮了一点。
“他传话了吗?”
沈照想说话,喉咙却堵住。
谢无咎道:“他没事。”
姜晚点点头,像终于把一件事放回心里。
谢无咎看着她,“从今日起,你要多学一项。”
姜晚抱着暖炉,眼里浮出一点警惕。
“还要练?”
“练梦中收剑。”
她更茫然了。
“睡着了,也要练吗?”
谢无咎被她问得沉默了一息。
沈照站在旁边,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谢无咎把一枚写着敛剑诀的玉片放到她掌心,“你梦里也会出剑。以后若再想帮人,先在心里默念敛剑诀。”
姜晚低头看玉片。
“念完就不能帮了吗?”
“能帮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,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但你要知道自己拔出了多少剑。不能只是着急,不能让剑意自己往外冲。”
姜晚听懂了一半。
她不太明白梦里怎么控制,可她听懂了沈妄以后可能还会遇险,而她若想帮,就不能乱砍。
于是她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谢无咎让她试了一次。
姜晚闭上眼,在心里默念敛剑诀。起初院中几柄剑还在轻轻低鸣,随着她呼吸一点点放慢,那些低鸣也跟着收住。
暗金剑纹没完全隐去,却像被一层薄薄的雾盖住。
谢无咎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缓色。
“可以。”
姜晚睁开眼,第一句话却是:“沈妄冷不冷?”
沈照心口又被戳了一下。
谢无咎道:“北荒都冷。”
姜晚皱了皱眉,“小短剑带着了吗?”
“带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抱紧暖炉,声音很轻,“它会暖一点。”
密室里的玉盘就在这时再次亮起。
沈妄的第二道传讯传回来了。
前面是关于魔气裂缝的收尾,后面才是真正让谢无咎神色沉下去的内容。
“另,秋寂长老留下的剑路已确认。疑似碎片位于北荒冰湖深处,冰湖被一头远古冰蛟盘踞。以我等目前人手,无法强攻。”
玉盘上寒光一闪,沈妄最后四个字落得很重。
“请求增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