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在那道声音里攥紧被角。
  掌心剑纹被她压在被子下,跳得比昨夜更急。她睁开眼时,窗外还没有亮,走廊尽头传来沈照压低的说话声。
  沈妄几乎同时推门进来。
  他没问她为什么醒,只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色,“又听见了?”
  姜晚点头。
  “它说,第五块碎片的痕迹在这座城里。”
  沈妄眸色微沉。
  昨日他便猜到,那个斗篷买家并不简单。如今,连那道来自高处的声音也追到了天枢城,事情比他们预想得更紧迫。
  可今日是宗门大比开幕式。
  凌剑宗不能缺席,更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慌乱。
  沈妄倒了半盏温水递给她,“先把敛剑诀运行一遍。”
  姜晚乖乖坐起来。
  她平日不喜欢练功,这次却没有拖延。袖口下的暗金剑纹一点点收敛,如同被雾气遮住的火光,缓缓沉回皮肤深处。
  待她气息平稳,沈妄才道:“今日人多,别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  姜晚捧着水盏,“我知道。”
  天亮后,天枢台前已是人声如潮。
  九州百余宗门齐聚,旗帜一面连着一面,自高台边缘延至长街尽头。各宗弟子按序入场,衣袍颜色各异,远远望去,像一片随风起伏的灵光。
  凌剑宗的位置不算靠前,却也不低。
  那面沉寂五十年的旧剑旗一挂起来,附近不少宗门都望了过来。
  “凌剑宗真来了。”
  “听说昨夜还和青冥宗起了冲突。”
  “那个披着白披风的就是剑尊亲传?看着也太弱了。”
  沈照听见最后一句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  姜晚正低头吃蜜果,没听清旁边在议论什么。
  沈妄站在她身侧,替她挡去大半窥探的视线,“别乱看。”
  姜晚点头,“嗯。”
  她本来也不想乱看。
  天枢台太大,人也太多,四面八方的声音一股脑涌来,吵得她有些犯困。
  青冥宗的位置更靠前。
  顾长渊身着青金剑袍,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他的目光扫过凌剑宗,在姜晚身上停了停,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。
  佛宗那边则清净许多。
  闻净尘坐在蒲团上,手中佛珠缓缓转动。灰袍长老立在他身后,视线也曾掠过凌剑宗方向,却未多作停留。
  辰时一到,天枢台中央的钟声响起。
  仙盟盟主登上高台。
  他须发半白,身着玄金长袍,袖口绣着九州山河纹。跟在他身侧的几名仙盟长老皆气息沉稳,其中一位灰袍老者垂着眼,修为深得叫人看不透。
  “九州宗门大比,五十年一启。”
  盟主的声音经由阵法送至全场每一个角落。
  “诸宗以剑论道,以法争名。胜者不骄,败者不怨。今日开台,祭剑请礼。”
  话音落下,天枢台四周的百名仪仗弟子齐齐上前。
  他们腰间皆配着制式长剑,剑鞘银白,剑柄缠着红绳。随着盟主抬手,中央镇台宝剑自剑匣中缓缓升起。
  那是一柄古朴长剑,剑身宽厚,镇压天枢台气运多年。
  镇台宝剑出鞘时,姜晚鼻尖忽然一痒。
  她忍了忍。
  没忍住。
  “阿嚏。”
  声音不大,甚至被满场祭礼声盖去了大半。
  可就在她打喷嚏的那一刻,百柄仪仗剑齐齐出鞘,直指长空。
  紧接着,整个天枢台内外,数千柄佩剑同时嗡鸣。
  那声音来得太齐,仿佛有人于无形之中拨过万剑剑脊。一息之间,剑鸣自高台蔓延至观礼席,又从观礼席压过长街。
  许多弟子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。
  有人佩剑已然出鞘半寸。
  也有长老手中法剑轻轻震动,震得他们面色微变。
  姜晚自己也怔住了。
  她指间还捏着半颗蜜果,凉凉的果汁沾在指腹。那股失控外泄的剑意沿着经脉翻过,似要借着她这一声呼吸,探向四面八方。
  下一刻,她立刻运行敛剑诀。
  那一息外溢的气息被她强行收回,掌心剑纹沉下去,周围的剑鸣也随之断开。
  全场安静得有些突兀。
  沈妄一步挡到姜晚身前,面色没有半点变化。
  沈照反应更快,立刻往前一弯腰,响亮地打了个喷嚏。
  “阿嚏!”
  他揉着鼻子,声音故意放大,“中州这祭香也太冲了吧,我鼻子都受不了了。”
  附近几名弟子被他这一声拉回神,神色古怪地看了过来。
  沈照又连咳两下,摆出一副真被香气呛到的样子。
  周绮罗按着双剑,低声道:“你演得太假了。”
  沈照压低声音,“能用就行。”
  姜晚躲在沈妄身后,小声问:“刚才是不是我?”
  沈妄目视前方,“不是。”
  姜晚想说,她明明听见自己的喷嚏了。
  沈妄却已经递来一颗蜜果,“吃。”
  姜晚只好接过。
  台上祭礼仍在继续。
  大多数弟子只当方才那一息,是镇台宝剑牵动灵脉所致。虽惊讶,却没往更深处想。
  可真正敏锐的人,已经沉默下来。
  顾长渊皱起眉。
  他腰间的本命剑方才动了。
  镇台宝剑的威压并不足以令它如此。那把剑更像是远远感应到了某种位阶更高的存在,短暂地低下了头。
  顾长渊抬眼扫过全场,最后将目光落在凌剑宗方向。
  闻净尘闭上眼。
  他手中佛珠转动得比平日快了一分。慈悲观照之下,方才那一息并非灵脉潮汐,而是一道极淡、却极古老的锋芒,自人群中擦过。
  还有几处宗门席位上,几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者同时抬头。
  他们没有声张,只将目光缓缓扫向台下。
  开幕式结束后,各宗弟子依次退场。
  沈妄几乎贴着姜晚往外走,沈照在旁边继续揉鼻子,嘴里还念叨着“这香真冲”。
  姜晚被护在中间,脚步很慢。
  她觉得自己这次已经收得很快了。
  可好像还是晚了一点。
  天枢台上,仙盟盟主望着退场的人群,神色如常。
  灰袍老者站在他身侧,半晌后,低声说了一句。
  “刚才那一息的万剑共鸣,不是灵脉波动。是有人——或者说有剑——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