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抬手按住窗沿,眉头慢慢皱起。
那道注视落在城中,隔得很远,却带着让她不舒服的嘈杂。像有无数细小丝线在天上缠绕,试图分辨她藏在哪里。
她轻声说:“别看了,很吵。”
月外那层白光颤了一下。
随即,白光无声消散。沈妄最先转身。
月光恢复如常,窗边的姜晚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。她说话声不大,可屋里所有修士都听见了。
沈照走到窗边,探头看天,“什么别看了?”
姜晚收回视线,“刚才有人在看。”
沈妄几步到她身边,抬头看向月亮。天穹清冷,白光已散,连预警阵都没有捕捉到残留。
可他信姜晚。
闻净尘也走了过来,指尖佛珠停住。
“注视之眼。”他低声道,“佛宗古籍中提过,上界远隔天幕时,无法长久降下神识,便会以法力构出一只短暂的眼。”
沈照脸色难看,“小师妹刚才让它别看,它就散了?”
姜晚想了想,“它本来也不稳。”
这解释并没有让众人轻松。
一只由上界法力构建的注视之眼,被她一句话惊散。若被对方察觉这一点,麻烦只会更大。
沈妄当即关窗,重新加固遮息阵。
这一夜,没人睡得安稳。
到了第四轮开启的时辰,天枢台中央已经升起一座巨大的圆形阵盘。
阵盘通体青黑,边缘刻满古老剑纹。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,每根石柱上都悬着残旧铜剑,剑尖朝下,正对阵心。
仙盟执事站在高台上宣读规则。
“第四轮,天枢剑阵试炼。”
“所有参赛弟子同时入阵。剑阵会依各自剑心层次生成试炼幻境,坚持越久,积分越高。队伍总分相加,定本轮名次。”
“试炼不伤性命,但若剑心崩溃,会被剑阵送出。”
台下各宗弟子神色都郑重起来。
这不是抢旗,也不是擂台切磋。剑心试炼最难作弊,也最容易暴露一个剑修真正的底子。
沈妄站在凌剑宗队伍前,给每个人分发阵符。
“进去后各自为战,幻境不会互通。不要强撑,察觉不对立刻捏碎阵符。”
沈照接过符,低声问:“哥,小师妹怎么办?”
沈妄没有回头,“她按师尊说的做。”
姜晚手腕上戴着闻净尘的佛珠,玉佩藏在衣襟内侧,敛剑诀压到最低。她今天没有抱暖炉,手里只握着那枚阵符,看起来比旁人更像来凑数。
周绮罗走到她旁边,轻声道:“若觉得吵,就出来。”
姜晚点头,“好。”
石磐把重剑背好,认真道:“不用赢。”
姜晚看他一眼,“你也不用爬太久。”
石磐愣了下,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爬?”
姜晚摇头,“不知道,随口说的。”
沈照在旁边笑不出来。
他现在听见姜晚“随口说”,就觉得多半会应验。
高台上,仙盟老阵师亲自坐镇阵眼。
老阵师姓吕,执掌天枢剑阵六十年,向来以稳重闻名。他双手按在阵盘上,灵力一层层注入,十二根石柱上的铜剑同时低鸣。
青冥宗方向,顾长渊也在看姜晚。
他腰间的千岚今日安静得过分,从进入天枢台起,便没有发出半点剑鸣。越是安静,他心里越沉。
青山子坐在观礼高处,神色平淡,袖中却握着一枚尚未亮起的玉符。
仙盟灰袍长老与几名高层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落向凌剑宗。
闻净尘站在佛宗队伍中,没有看高台,只看阵盘边缘的剑纹。他总觉得今日这阵,未必会按仙盟的想法运转。
铜钟响起。
参赛弟子按宗门顺序踏入阵盘。
沈妄先行一步,沈照、周绮罗、石磐紧随其后。姜晚走得最慢,脚尖刚踩上阵心,手腕佛珠便轻轻一凉。
她垂眸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。
下一刻,天枢剑阵闭合。
众人眼前的天枢台消失。
沈妄睁眼时,自己已站在凌剑宗山门前。
山门破碎,护山大阵裂成无数光痕,远处密密麻麻的敌影压来。身后是倒塌的主峰,耳边全是弟子受伤的呼喊。
他低头,手中只剩一柄霜叹。
没有师尊。
没有沈照。
没有姜晚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沈妄握剑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可剑心试炼最恶毒的地方,就在于它会把人最不愿面对的事摆到眼前,让你明知是假,也不得不拔剑。
石磐那边,看见的是一座没有尽头的剑峰。
剑峰陡直入云,每走一步都有剑压落在肩头。他背着重剑往上爬,膝盖很快被山石磨出血,却没有停。
周绮罗站在一片空旷雪地里。
她的双剑悬在远处,被无形力量一点点拉走。剑灵在痛,她也在痛。幻境逼她选择,是放手保命,还是与剑共碎。
沈照的幻境最乱。
他跪在一片血色山道上,面前是倒下的沈妄。霜叹断在地上,凌剑宗战旗被踩进泥里。有人在他耳边说,从今日起,你来接这面旗。
沈照的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伸向断剑。
而姜晚。
阵法接触到她的那一刹那,整座天枢剑阵像被按住了喉咙。
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阵心里,面前没有山门,没有剑峰,没有雪地,也没有血色山道。
什么都没有。
天枢剑阵试图读取她的剑心。
一缕阵力落下,刚触到敛剑诀最外层,便像撞见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海。海底有断裂古剑沉眠,周围万剑残影俯首,无数古老铭文在水下缓慢流动。
阵法停住。
吕老阵师双手按着阵盘,眉头忽然皱起。
阵盘上代表凌剑宗的一点微光出现了短暂空白。
他以为是阵纹迟滞,立刻加了一分灵力。
天枢剑阵再次试探。
这一次,它绕过佛珠,想从剑意本质入手。
可它看见的不是某个弟子的剑心。
它看见了剑的源头。
三息。
整座剑阵安静了三息。
随后,阵中所有指向姜晚的剑影,同时退开。
不是被打散。
也不是被压碎。
而是主动撤走。
姜晚面前,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向两侧分开,铺出一条清晰通道。通道尽头直达阵心最深处,沿途没有一柄剑阻拦。
像有人在万剑之间,给她让出了一条路。
高台上,吕老阵师猛然睁眼。
他死死盯住阵盘,双手开始发颤。
他执掌天枢剑阵六十年,从未见过剑阵对一个参赛者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