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睁开眼时,指尖还在发冷。
她没有立刻坐起来,只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。梦里那道声音像还贴在耳边,冰冷,笃定,带着一种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高高在上。
再来一次。
这次,由我亲自来。
姜晚声音很轻,“我好像又听见上面的人说话了。”
守在外面的沈照听见动静,立刻推门进来,“小师妹,怎么了?”
姜晚已经披着外衣坐起身,脸色比平时更白。
沈照看见她的样子,心口一紧,转身就喊:“哥!”
沈妄来得很快。
他进门时,手里还握着阵盘,显然整夜都没睡。看见姜晚醒着,他先看她腕上的佛珠,又看衣襟里护身玉佩的位置,确认都在,才低声问:“梦见什么了?”
姜晚把那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房中一下安静下来。
沈照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,“亲自来?他要下界?”
沈妄没有回答,指腹压在阵盘边缘,力道重到骨节发白。
如果只是上界神识投影,谢无咎的覆盖术还能挡一阵。可若执棋者亲自降临天枢城,局面就完全不同。
那人手里有第七块归墟碎片。
只要落到天枢城范围内,无论姜晚身上盖着谁的剑意,都可能被同源碎片直接锁定。
沈妄转身布下隔音阵,随后取出最高级剑讯。
他没有写长篇推测,只写了两行。
姜晚梦中听见上界执棋者将亲自降临。
若对方携第七碎片入城,覆盖术是否仍有效?
剑讯发出后,屋内没人说话。
姜晚抱着热茶,低头看茶面。她不太懂这些阵法和算计,可她听得出沈妄呼吸里的压抑。
那不是怕。
是时间不够。
半炷香后,剑讯回来了。
谢无咎的字迹比平日更重。
无效。
第七碎片可越过覆盖,直感其余碎片。
不得让他降临天枢城。
沈照看完,手心发凉,“不得让他降临?怎么拦?这是天枢城,仙盟的地盘。”
沈妄盯着玉简,缓缓道:“让他落不下来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立刻联络闻净尘。
佛宗驻地那边很快回讯。闻净尘听完姜晚的梦境,沉默了几息,声音比平常低了些。
“若上界借旧坛或仙盟感应塔开降临通道,必须依托天枢城灵脉节点。只要节点紊乱,降临窗口会被迫延后。”
沈妄问:“会影响大比吗?”
“若只是干扰上界法力投射,不触碰主脉,不会影响擂台与观赛阵。”闻净尘顿了顿,“但布阵需要人,且不能由凌剑宗单独出面。”
沈妄明白他的意思。
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姜晚。凌剑宗的人一旦在天枢城节点附近活动,仙盟必然起疑。
闻净尘道:“我去联络器宗和冰宗。”
沈妄抬眼,“他们会信?”
“器宗已经对感应塔里的碎片起疑。冰宗常年守北荒边界,对上界毁城之事并不陌生。”闻净尘语气平稳,“他们未必愿意与上界为敌,但会愿意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”
谢无咎的第二道剑讯也在此时抵达。
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提前锁城。
随讯而来的,还有一套阵图。
阵图并不复杂,却极其狠准。它不破坏天枢城大阵,也不碰仙盟主楼,只沿着十二处灵脉节点落下干扰阵。阵成后,九州修士行动无碍,普通灵力运行也无碍,可上界法力若想从高处贯入,就会像撞上一层反扣的锁。
沈照看着阵图,喉咙滚了滚,“师尊这是早就想过?”
沈妄道:“他一直在想。”
只是他们最不希望用到这一步。
姜晚看着那张阵图,轻轻问:“会伤到师尊吗?”
沈妄动作一顿。
“这次不会。”他把玉简收起,声音压稳,“布阵的人在天枢城,师尊只负责推演阵眼。”
姜晚这才点头。
闻净尘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。
入夜前,器宗段玉衡借送修阵盘为由来了观云楼。他进门后没有寒暄,直接问:“感应塔顶那块碎片,真和她有关?”
沈妄看着他,“知道太多,对器宗不是好事。”
段玉衡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,“器宗炼器,不是给人当瞎子的。仙盟与上界暗中往来,竟能拿一个来历不明的残片当引子,逼九州弟子过塔检测。今日能查凌剑宗,明日就能查器宗。”
他把一枚铜盒放在桌上。
“西南三处节点,器宗的人能做。”
闻净尘随后带来冰宗传讯。
冰宗不入观云楼,只回了八个字。
北面四点,冰宗接下。
剩余节点由佛宗、凌剑宗暗中补齐。
姜晚被安排留在客栈。
沈妄本不想让她离开房间半步,最后还是在她窗外多加了两层阵,又让石磐和周绮罗轮流守门。
沈照也想留下,被沈妄看了一眼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沈照怔了怔,很快明白过来。他们需要一个能在城中正常走动、不太引人注意的凌剑宗弟子。
临走前,姜晚把自己的小短剑递给沈妄。
沈妄没有接,“你留着。”
姜晚低头看了看剑,“它说外面不干净。”
沈妄看着她苍白的指尖,最后还是接过小短剑,收进袖中。
“我会在天亮前回来。”
姜晚点头,“别受伤。”
沈妄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离开。
天枢城入夜后,依旧灯火通明。
大比未完,各宗弟子来往频繁,正好成了最好的遮掩。器宗弟子扛着修阵器具穿过西街,冰宗女修以寒气修补北城灵渠,佛宗僧人借诵经巡城,没人觉得异常。
沈妄与沈照分头行动。
第一处节点在酒楼地下,沈照装作买酒,趁掌柜转身时,把阵钉打入灵脉侧壁。
第二处在坊市废井,由佛宗小沙弥念经遮住灵气波动。
第三处在仙盟外街的石兽底座下,段玉衡亲自出手,只用三息就把器宗的微型阵盘嵌了进去。
阵点一处处亮起,又一处处暗下。
天枢城上空那层若有若无的白光,开始变得迟缓。
沈妄站在屋脊上,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不像天幕,更像一只垂在高处的眼。它曾经俯视整座城,如今被阵法一点点蒙上灰。
还差最后一个节点。
闻净尘在传讯里道:“阵图显示,最后一处在城心偏东,灵脉最深处。”
沈妄顺着阵图看去。
那一刻,他的眉心沉了下来。
沈照凑过来,看见位置后,脸色也变了。
最后一个节点,不在街道,不在地底灵渠,也不在仙盟外阵边缘。
它就在感应塔正下方。
要激活干扰阵,就必须进入感应塔内部。
而塔顶那块归墟碎片,还在那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