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判的手停在半空。
离擂台近的几名弟子没听清顾长渊最后一句,只看见姜晚望着他,神情比方才更迷惑了些。
沈照在看台上急得要命。
“他们说什么呢?”
周绮罗看着擂台,“顾长渊在压低声音。”
“我知道他压低了!”沈照咬牙,“我问他是不是又在威胁小师妹?”
石磐认真道:“不像。”
沈照转头瞪他。
石磐又补了一句:“他看起来比小师妹还紧张。”
沈照一噎。
还真是。
顾长渊肩背绷得很紧,垂在身侧的拳也并未放松。没有剑在手,他不像一个要碾压绝脉弟子的首席天骄,更像一个主动走进未知剑阵的人。
姜晚站在对面,慢吞吞道:“你把剑给我做什么?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
有些话一旦说出口,就已经够了。
他往后退了三步,拉开距离,抬手抱拳。
“青冥宗,顾长渊。”
姜晚想了想,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。
“凌剑宗,姜晚。”
裁判终于落下手。
“开始!”
话音刚下,顾长渊脚下阵纹一亮。
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器,而是以纯粹身法贴近姜晚。青冥宗的剑修不只修剑,体术同样极狠,尤其顾长渊这样自幼被宗门资源堆出来的首席,哪怕不用剑,出手速度也远超寻常筑基。
第一拳直取姜晚肩侧。
不伤要害,却足以试出反应。
沈照呼吸一紧,差点冲出去。
可姜晚没有退。
她只是身子轻轻一侧。
那一侧幅度很小,像被风吹得偏了一寸。顾长渊的拳擦着她衣袖过去,连衣角都没碰到。
顾长渊眼神微变,反手第二招已到。
掌风压向姜晚左侧,封住她退路,膝击跟着压上,动作连贯得没有缝隙。
姜晚还是没有后退。
她低头避过掌风,脚尖在擂台石面上轻轻一转,整个人就从那条被封死的空隙里滑了出去。
看台上有人愣住。
“她怎么躲开的?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刚好站在那里。”
“顾长渊没放水吧?”
“你放一个看看?刚才那两招换我上去,手臂已经被卸了。”
顾长渊当然没有放水。
他不用剑,是因为千岚不愿,也因为他不敢。但只要站上擂台,他就不会敷衍。
第三招、第四招、第五招。
他出手越来越快,拳、掌、肘、膝都化成了剑路。青冥宗的体术本就脱胎于剑招,哪怕手中无剑,也处处带着锋芒。
姜晚却始终站在原地附近。
她没有大幅躲避,更没有反击。
每一次顾长渊的攻势落下,她都像提前知道了那条线会走到哪里,只用最小的动作避开。
衣袖擦过掌风。
发梢掠过拳影。
有一次顾长渊的指节已经逼近她喉前半寸,沈妄腰侧霜叹都出了鞘。
可姜晚只是抬了抬眼,往后仰了一点。
那一点,刚好避开。
顾长渊的手停在半空,眼底终于有了震动。
不是靠速度。
也不是靠灵力。
她像是看见了他每一招的“脉”。
所有攻击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提前画好的线,她只需要避开那条线最锋利的地方。
段玉衡坐在器宗席位上,呼吸慢慢放轻。
他想起自己当初面对姜晚时,本命法器不肯出手的感觉。
现在看来,不止器会怕她。
剑修的招式,到了她面前,也像被看透了骨架。
顾长渊收回手,脚下一踏,再次进攻。
这一次,他速度比方才更快。
擂台阵纹被劲风逼得亮起,石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。他不再只试探,而是将青冥宗近身搏杀术全数展开。若换成寻常筑基弟子,早被这连环攻势逼到擂台边缘。
姜晚仍然没有出手。
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。
第五十招落下时,顾长渊一拳擦着她肩头砸空,拳风打在擂台护阵上,震出一圈淡光。
姜晚站在那圈淡光旁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口。
“还打吗?”
声音很轻,却让顾长渊整个人停住。
他看着她。
额角有汗,气息也微乱。
反观姜晚,脸色还是白的,却不是累白。她连一步大退都没有,像只是陪他走完了一段不太费力的路。
台下原本的嘲笑早就没了。
许多人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顾长渊……一招都没碰到她?”
“他不用剑,实力肯定折了很多。”
“可那也是顾长渊啊!青冥宗首席,不用剑也不是我们能碰瓷的。”
“她到底怎么躲的?我连她脚步都没看清。”
沈照绷了半天的肩终于松了一点,随后又有些茫然。
“小师妹是不是没动几步?”
周绮罗眼底有光,“她动的不是步,是位置。”
沈照没听懂,“什么意思?”
周绮罗低声道:“顾长渊的每一招都有落点,她只站在落点之外。就像雨落下来,她每次都刚好站在雨缝里。”
石磐想了想,“很难。”
沈照看他,“你试试?”
石磐摇头,“我会被打中。”
这话直白得让沈照心里更震。
擂台上,顾长渊缓缓收拳。
他后退三步,站直身体,看着姜晚。沉默许久后,他竟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不甘,也不是苦笑。
那笑里有某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
“我输了。”
裁判愣住。
“顾道友,你还未被击出擂台,也未受伤……”
“我输了。”顾长渊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稳,“五十招,一拳未中。再打下去,只是难看。”
裁判下意识看向仙盟高台。
灰袍老者脸色难辨,最终没有阻止。
“此战,凌剑宗姜晚胜。”
这一声宣布出去,看台终于压不住了。
如果说前几轮姜晚不战而过,还能被人说成运气、阵法、器灵异常,那么这一场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顾长渊亲自出手。
空手五十招,没碰到她一片衣角。
青冥宗席位上的弟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僵。
青山子盯着擂台,眼中的贪意又浮了出来。他已经不在乎顾长渊输不输,他只在乎姜晚到底是什么。
顾长渊却像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。
他走到姜晚面前。
沈妄立刻上前一步,却见顾长渊停在三步之外,动作极慢地解下腰间空剑鞘。
千岚剑被他留在看台上,鞘却还在身上。
剑修鞘不离身,有时候比剑本身更能代表姿态。
下一刻,顾长渊单膝跪地。
整座天枢台的声浪被这一跪硬生生压断。
顾长渊双手托起剑鞘,呈到姜晚面前。
“千岚曾在迷宫中对你失礼。”
他低着头,声音传遍擂台。
“若你愿意,请让它在你手中赎罪。”
青冥宗弟子全都站了起来。
“顾师兄!”
“不可!”
青山子的脸色彻底阴沉。
献鞘。
这是剑修极重的礼。
不是普通认输,也不是赔礼道歉。剑修献鞘,等同承认对方有资格执掌自己的剑道一瞬。对天骄剑修而言,这是近乎把尊严送到别人手里。
姜晚看着跪在面前的顾长渊,又看了看那只剑鞘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照都快忍不住开口,姜晚才弯下腰,伸手扶住顾长渊的手臂。
“起来吧。”
顾长渊没有动。
姜晚声音很轻,“千岚没有错,它只是在做剑该做的事。”
她的手指碰到剑鞘边缘。
就在这一刻,青冥宗看台上,原本安静悬在剑架上的千岚猛然出鞘。
青光撕开空气,越过大半个天枢台,直直朝姜晚飞来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它不是攻击。
剑尖压低,剑身低鸣。
像一柄终于挣脱束缚的剑,在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