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扣住窗棂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那道白光太高,像挂在天穹最深处。普通修士抬头看,只会觉得那是一场罕见天象,或许是秘境开启,或许是大能斗法留下的余辉。
可沈妄感受到的不是余辉。
是压迫。
仿佛整座天枢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,只等那道裂缝再张开些,便能从高处伸进来,准确捏住他们想藏起来的人。
“关窗。”
周绮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妄反手合上窗,禁制重新落下。可那股压力没有消失,仍从阵纹缝隙里渗进来,压得屋内几人的佩剑低低发响。
姜晚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披着外衫,脸色比昨夜还白一些。
沈照立刻站到她前面,“别看外面。”
姜晚却抬头看向窗纸,声音很轻,“它不是看我。”
沈妄转身,“什么?”
姜晚皱着眉想了想,“它在找路。”
这一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妄没有再问。
因为天枢城已经动了。
仙盟总部方向,三道金令升空,化作巨大符印悬在城心。紧接着,四十九座阵塔依次亮起,城墙上的防御阵纹像被火点燃,从东门一路铺到西门。
城内修士先是惊呼,随后乱成一团。
有人冲出客栈看天,有人急着去仙盟询问是否要撤离,还有小宗门弟子以为秘境现世,竟想御器升空,被仙盟执事当场打了下来。
“所有人不得升空!”
“各宗弟子回驻地!”
“天枢城全面防御阵已启,违令靠近天穹异象者,按扰乱大比处置!”
执事们喊得声嘶力竭,可真正听进去的人不多。
恐慌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恰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。
而知道的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仙盟盟主站在城心高台上,身前阵盘光芒乱跳。吕老阵师带着十几名阵修围在主阵旁,额头全是汗。
灰袍老者沉声道:“能查出来源吗?”
吕老阵师盯着阵盘,“查不出。它不在九州灵脉之内,像是从天外直接压下来的。”
灰袍老者心口一沉,“上界?”
吕老没有回答。
不回答,就是答案。
青冥宗驻地里,青山子看着天穹裂缝,眼底的贪意反而被惊惧压下几分。
他昨夜才向上面递出消息。
可这道裂缝不像寻常回应。
太快,也太重。
仿佛上面那位已经等不及走正常通道,要亲自把手伸进天枢城。
器宗别院内,段玉衡站在防护阵中,听着法器一件件发出不安的震鸣。
器宗宗主的传讯再次响起。
“玉衡,告诉凌剑宗,若他们要来,现在还能开阵。”
段玉衡看向客栈方向,“他们未必会来。”
“那就把阵钮再送一枚过去。”宗主声音沉了些,“这件事已经不是大比输赢。天穹后面的力量,九州任何宗门单独扛不住。”
佛宗驻地,闻净尘刚走出门,腕上佛珠便裂开了一条细纹。
他垂眼看了一瞬,转身朝凌剑宗客栈而去。
这一次,没有人拦他。
因为整个天枢城都忙着抬头看天。
闻净尘到客栈时,沈妄正站在廊下,身边摆着三枚阵盘和五张城图。石磐守在楼梯口,沈照在屋里低声哄姜晚喝药,周绮罗站在窗边,随时准备拔剑。
“沈道友。”
闻净尘没有绕弯,“阵法撑不了太久。”
沈妄抬眼,“多久?”
闻净尘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日。”
沈照从屋内冲出来,“什么三日?”
闻净尘看向窗外,声音仍平静,却比往日冷了些,“你们布下的干扰阵法很巧,借的是天枢城十二处灵脉错位。若只是遮掩神识,足够。但那道裂缝不是探查,它在侵蚀。”
沈妄低头看阵盘。
十二个暗点中,已经有两个颜色变浅。
他昨夜最担心的事,还是来了。
干扰阵能瞒住定位,却挡不住从上界直接砸下来的力量。对方不需要找清楚姜晚在哪里,只要把整个天枢城的遮掩一层层剥开。
三日后,裂缝完全打开。
上界的力量就能直接投射下来。
到那时,他们藏无可藏。
沈照急道:“那还等什么?我们带小师妹走!”
周绮罗看向他,“出城之后呢?”
沈照一顿。
周绮罗道:“天枢城至少还有干扰阵。出城以后,荒野没有阵法遮蔽,若上界已经锁定姜晚大概方位,离开反而更容易被抓。”
石磐闷声道:“也不能留着等它开。”
他说得少,却说中了所有人的心思。
留下,三日后裂缝开。
走,立刻暴露在无阵之地。
沈妄站在阵盘前,眼底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习惯做决定。
可这一次,无论哪条路,都像把姜晚往刀口上送。
闻净尘忽然道:“佛宗可开金灯阵。”
段玉衡也在此时传讯过来,声音从阵钮里响起,“器宗地火防护阵可借。沈兄,若要转移,我来接应。”
沈照立刻看沈妄,“大师兄?”
沈妄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屋内。
姜晚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药碗,正一小口一小口喝着。她像没听见外面的争执,可指尖却轻轻按在腕间的佛珠上。
她也感受到了。
那道裂缝后面,有东西在找她。
沈妄闭了闭眼。
谢无咎到天枢城需要时间。
凌剑宗到中州路途太远,哪怕剑尊全力御剑,也不可能一息赶到。可如今,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就在这时,沈妄腰间传讯玉简亮了。
不是昨夜给姜晚的那枚。
是谢无咎留给他的主令。
沈妄立刻接通。
玉简里,谢无咎的声音像从极远的风雪里传来,却让人一瞬心定。
“不走。”
沈妄抬头。
屋内所有人都看向玉简。
谢无咎继续道:“留在天枢城。我来。”
沈照眼睛一下亮了,“师尊要来!”
沈妄没有立刻松气。
谢无咎从不说废话。
他说不走,就说明出城更危险。他说他来,也意味着这道裂缝的危机已经到了必须由他亲自出面的地步。
玉简光芒没有散。
谢无咎像是早知道沈妄会想到什么,语气更沉。
“在我到之前,去感应塔取回那块碎片。”
沈妄呼吸一顿。
屋内安静得只剩阵盘低鸣。
谢无咎最后一句话落下,像一柄剑钉在所有人心口。
“姜晚需要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