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缕白光被剑意绞碎,天枢城上空的压迫感终于散去。
裂缝闭合的刹那,城中所有阵塔同时暗了一瞬。许多跪在地上的修士这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客栈前院更安静。
房梁塌了一半,院墙裂开,地上全是剑痕、碎石和血迹。仙盟执法队的人站也不是,跪也不是,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谢无咎收剑。
铁剑垂在身侧,剑尖没有指向任何人。
可院中所有人都觉得,那柄剑随时能落到自己脖子上。
天目靠着墙,想往后缩。
他刚动了一下,谢无咎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。
那一眼很平静。
天目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喉咙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他想开口解释,想拿仙盟金令压人,想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。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谢无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上界暗探。”
四个字落下,仙盟执法队里一片哗然。
有人下意识看向天目,有人不敢相信,也有人想起刚才那道不属于九州的破阵符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带队的仙盟长老刚赶到街口。
他原本是来收拾残局的,没想到一来就听见谢无咎定罪,脸色当场沉了下去。
“剑尊,话不可乱说。天目乃我仙盟执事,奉盟主令搜查感应塔失窃案,你怎可当众污他清白?”
谢无咎没有看他。
他抬起手,指尖微弹。
一道剑气掠过前院。
太快了。
天目甚至没来得及求饶,丹田处便被剑气洞穿。
他整个人弓起来,发出一声凄厉惨叫。多年修为像被扎破的水囊,从丹田破口疯狂泄出,灵力四散,连眉心深处那枚上界秘印都被剑气挑了出来。
白金色秘印一离体,立刻想逃。
谢无咎袖子一拂,秘印被钉在半空,发出细密的爆裂声。
仙盟长老脸色大变,“谢无咎!此人是我仙盟执事,你怎敢——”
“他是上界养在你们仙盟的狗。”
谢无咎终于转头看他。
那一眼,把仙盟长老后半句话全压了回去。
谢无咎声音冷得没有起伏,“如果仙盟连这个都查不出来,我不介意替你们把仙盟总部的牌匾拆了。”
街上那些偷偷观望的修士连呼吸都轻了。
这话太重。
重到等于把仙盟的脸按在地上问:你们是蠢,还是早就知道?
仙盟长老脸色青白交错。
他看着半空中那枚被剑气钉住的白金秘印,又看着丹田被废、修为散尽的天目,嘴唇动了好几次,却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。
那秘印不是九州之物。
破阵符也不是。
天目刚才引来上界投影,更是所有人亲眼所见。
若他还硬保天目,仙盟就不是失察,而是勾结上界。
天目痛得满地打滚,喉咙里全是破碎的气音。
“剑尊……我、我只是奉命……”
谢无咎眼神没有半点波动。
“奉谁的命?”
天目身体一僵。
他不敢说。
上界秘印被毁后,他识海里的烙印已经开始反噬。只要他说出那位的名号,魂魄都会被烧成灰。
谢无咎也没指望他开口。
他看向仙盟长老,“带回去查。查不清楚,我亲自去问。”
仙盟长老脸皮抽了抽,最终咬牙挥手。
“把天目押下去。”
两名执法弟子犹豫着上前,把瘫软如泥的天目拖起来。经过姜晚身边时,天目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恨,也有怕。
姜晚没什么反应,只往沈妄身后躲了半步。
“他好吵。”
沈妄低头看她,“马上就不吵了。”
沈照立刻接话,“丹田都废了,还能吵什么?以后他想吵也得先喘得上气。”
周绮罗看了他一眼,“少说两句。”
沈照闭嘴,但嘴角压不住。
刚才被逼到差点拼命的郁气,总算出了第一口。
谢无咎处理完天目,目光又转向屋顶下方。
青山子还没走。
他伤得不轻,右手被上界白光反噬,元婴气息紊乱。顾长渊扶着他,脸色一直沉着,千岚在鞘中安静得不像往日。
青山子察觉谢无咎看过来,背脊绷紧。
“剑尊。”他强撑着开口,“方才上界投影突然降临,老夫也是受其所制。你我同为九州修士,何必在此内耗?”
谢无咎没有接他的台阶。
“青冥宗若是嫌命长,尽可以继续来试探。”
青山子脸色铁青。
谢无咎往前走了一步,铁剑在他手中轻轻一震。
“我凌剑宗缺席五十年,不代表连挥剑的力气都没了。”
顾长渊扶着青山子的手紧了紧。
他从未见过自家老祖被人这样当众压住,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。
青山子当然想反驳。
可他不敢。
刚才谢无咎一剑斩碎上界投影通道的画面还在眼前。他若此刻再争,谢无咎真会把青冥宗的人全留在天枢城。
青山子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。
“今日之事,青冥宗记下了。”
谢无咎淡淡道:“记清楚。”
这三个字比威胁更让人难堪。
顾长渊垂着眼,没有看姜晚。
从千岚第一次向姜晚低头开始,他就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靠不服就能追上的。可青山子不甘心,青冥宗更不甘心。
如今上界插手,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首席能阻止的了。
青山子甩袖离开。
顾长渊扶着他下屋脊,临走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。
姜晚正靠在沈妄身边,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。她像完全没注意到青冥宗的狼狈,也没在意刚才差点落到她身上的杀招。
顾长渊心里莫名发沉。
千岚在鞘中轻轻一颤,像在提醒他别再看。
他收回视线,跟着青山子走了。
仙盟执法队也退了。
来时气势汹汹,走时连脚步都轻了许多。没人敢再提搜查姜晚,连那枚仙盟金令都被长老收进袖中,好像多露一眼都是笑话。
街道两侧的窗缝重新合上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今晚过后,凌剑宗不再是那个缺席五十年、任由各方试探的落魄剑宗。
谢无咎站在残破客栈里,收剑入鞘。
沈妄走上前,单膝跪地,“弟子无能,惊动师尊。”
沈照、周绮罗、石磐也跟着行礼。
闻净尘双手合十,轻声道:“剑尊来得及时。”
谢无咎看向闻净尘,“佛宗今日相助,凌剑宗记下。”
闻净尘垂眸,“姜道友无恙便好。”
谢无咎没有多言,抬手把沈妄扶起,又扫过几个弟子身上的伤。
“回去疗伤。”
沈照立刻道:“师尊,我们这点小伤没事。刚才您那一剑,真把那上界东西斩回去了?”
谢无咎看他一眼。
沈照马上闭嘴。
石磐却闷声道:“师尊,天目废得好。”
周绮罗难得没有拦他。
谢无咎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点,“只废丹田,便宜他了。”
沈照听得眼睛发亮。
这才是他们凌剑宗的师尊。
讲理时不输人,拔剑时更不输。
姜晚从沈妄身后探出手,轻轻拽了拽谢无咎的衣角。
谢无咎低头。
她仰着脸,声音很小,听起来还有点委屈。
“师尊,我饿了。”
谢无咎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。
他看着满院碎石和一群受伤弟子,沉默了片刻,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去吃饭。吃完准备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