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我。”
  姜晚的声音不高,却把石灯下的两人吓了一跳。
  抱着月例袋的弟子手一抖,瓷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回头看见姜晚站在剑冢门口,先是心虚,随后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胆子又回来了。
  “姜、姜晚?你没死?”
  另一个弟子忙往剑冢方向看,见守冢长老还没出来,压低声音道:“梁师兄,别跟她废话,快走。”
  被叫梁师兄的人正是梁兴。
  姜晚记得这张脸。
  原身进剑冢前,就是他指着内侧说还少几柄废剑,让她进去补记。只是当时人多,她又病得昏沉,没来得及多看。
  梁兴很快镇定下来。
  他把瓷瓶塞回月例袋,站起身拍了拍衣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  “姜师妹,你这话就难听了。什么还你?我们执事堂按例送月例,见你不在小竹院,特意送到后山来。你不领情也就罢了,还想污蔑同门?”
  姜晚看着他袖口。
  浅青色丹药的气味还没散,带着一点草木苦香。
  她伸出手,“丹。”
  梁兴笑了一声。
  “你说养脉丹?姜师妹,不是师兄说你,你天生绝脉,吃再多丹也引不了气。与其浪费,不如留给用得上的人。宗门资源有限,你总不能仗着师尊收了你,就一直白拿吧?”
  另一名弟子听他这么说,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  “就是。三年了,连炼气一层都没有。每月还要领丹药,药庐那边都说你这身子没救了。”
  梁兴斜睨着姜晚,语气更轻慢。
  “再说了,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你前两个月月例都已领走。今日这袋,还是我看你可怜,才顺路带来。做人要知足。”
  姜晚没有立刻说话。
  她低头打开月例袋。
  里面只有两块下品灵石,一小包劣质灵米,还有一个空瓷瓶。按照凌剑宗亲传弟子的最低份例,每月该有十块灵石,两枚养脉丹,一张平安符。原身身体特殊,师尊曾交代过药庐,每月额外添一副暖脉药。
  可这些东西,姜晚三个月没见过了。
  她把袋口合上,慢慢抬头。
  “前三个月的,也还我。”
  梁兴脸上的笑淡了。
  “姜晚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们好心替你跑一趟,你还想讹人?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体,拿了灵石能做什么?买棺材吗?”
  这话一出,另一名弟子笑出了声。
  笑声刚起,剑冢门边挂着的一柄铁剑“铮”地一声出鞘。
  那铁剑原本是守门用的旧剑,连刃口都钝了。可它飞出时快得只剩一道冷光,贴着梁兴耳边钉进石墙。
  半缕头发飘落。
  梁兴的笑僵在脸上。
  铁剑入墙三寸,剑柄还在轻颤。若再偏一点,被钉住的就不是头发,而是他的耳朵。
  姜晚站在原地,手甚至没抬。
  她只是看着梁兴,重复了一遍,“还我。”
  梁兴喉结滚了滚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  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
  姜晚也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  她只是觉得那话吵,旁边的铁剑便自己动了。动完之后,还像邀功似的轻轻震了震。
  她压下想咳的冲动,声音仍旧很轻,“我不想说第三遍。”
  梁兴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石灯,灯火晃了晃。
  另一名弟子脸色也变了,“梁师兄,她是不是在剑冢里碰了什么邪物?”
  “闭嘴!”
  梁兴心里发慌,却不肯就这么认怂。他好歹也是炼气五层,姜晚连灵气都没有。刚才那一下,多半是剑冢禁制出了问题。
  他咬牙拔剑。
  “姜晚,私动剑冢之剑,你知道是什么罪吗?我现在拿你去戒律堂,你——”
  话没说完,钉在墙里的铁剑又往里进了一寸。
  石墙裂开细纹,碎屑擦着梁兴脸颊落下。
  梁兴手里的剑再也拔不出来了。
  不是他不想拔。
  是他腰间佩剑像被什么压住,剑鞘沉得可怕。他手指用力到发白,那剑却纹丝不动,甚至隐隐往姜晚方向低了低。
  这一下,他彻底怕了。
  剑修最怕什么?
  怕自己的剑不听话。
  梁兴看姜晚的眼神变了,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  姜晚没兴趣欣赏他的表情。她太冷了,胸口又闷,站在这里每多一刻都难受。
  “账册。”
  梁兴一愣。
  姜晚看向他怀里鼓起的那一角,“你带了。”
  梁兴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  执事堂弟子送月例时,都会带分账册给弟子画押。他今日原本打算把姜晚这份补上假印,回去好交差,没想到人竟活着出来了。
  他还想抵赖,可铁剑在墙里发出一声低鸣。
  那声音不重,却听得他头皮发麻。
  梁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。
  “我给,我给就是了。姜师妹,方才都是误会,养脉丹在这里,灵石也在这里。前三个月的……我身上没带全,回执事堂给你取。”
  姜晚伸手。
  梁兴只能把袖中的丹药倒出来,又摸出一个小储物袋。里面有灵石、丹瓶、几张被揉皱的符纸,显然不是只克扣了她一个人的东西。
  姜晚接过来,没立刻收。
  她翻开账册。
  上面写着小竹院姜晚,三个月月例均已发放,后面还按着歪歪扭扭的指印。那指印与原身的手印相似,却在尾指处多了一点墨痕。
  姜晚记下这处痕迹,又往前翻了几页。
  不止她的账有问题。
  几个闭关弟子、外出历练弟子的月例,也都被记成已领。笔迹换过几次,朱印盖得很厚,像是故意遮住底下的旧痕。
  梁兴见她盯着账册,心跳越来越快。
  “姜师妹,账册是执事堂的东西,不能给你乱翻。你月例已经拿到了,这事就算了吧。大家同门一场,闹大对你也没好处。”
  姜晚把账册合上。
  梁兴刚松一口气,便见她伸手把账册也放进了月例袋。
  他急了,“那不能拿!”
  铁剑嗡了一声。
  梁兴立刻闭嘴。
  姜晚看他一眼,“明日我还。”
  梁兴想说你拿去一夜就够要命了,可他不敢。墙上那柄铁剑还贴着他的耳朵,剑气割得他半边脸发疼。
  另一名弟子小声道:“姜师妹,我们也是听命办事,梁师兄让怎么写就怎么写,跟我没关系。”
  梁兴瞪他,“你放屁!”
  两人眼看要互咬,姜晚拎起月例袋转身就走。
  她没兴趣听狗咬狗。
  守冢长老刚好从剑冢出来,看见墙上的铁剑,又看见梁兴二人惨白的脸,眉心狠狠一跳。
  “怎么回事?”
  梁兴张嘴就想告状。
  姜晚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  梁兴嘴唇抖了抖,硬生生改口,“回长老,弟子……弟子送月例时不小心惊动了旧剑,没事,没事。”
  守冢长老看向姜晚手里的袋子。
  姜晚神色平静,甚至还因为太困,眼尾泛着一点红。她不像刚威胁完人,倒像被迫站在风口吹了半宿。
  长老沉默片刻,道:“回去歇着。明日我让人去小竹院问话。”
  姜晚点点头。
  她走出几步,又想起什么,回头对墙上的铁剑道:“回来。”
  铁剑从墙里退出来,乖乖落回剑架上。
  守冢长老的眼皮又跳了一下。
  姜晚装作没看见,抱紧月例袋往山下走。她得先去药庐,换点暖身药。原身这副身体经不起折腾,再拖一夜,恐怕又要躺回去。
  药庐在前山偏僻处,夜里仍有灯。
  姜晚走得慢,半路咳了几次。月例袋里的灵石硌着手腕,她没觉得高兴,只觉得原身这些年过得实在太亏。
  她不喜欢吵架,也懒得报复。
  但该拿回来的东西,一样都不能少。
  药庐门口围着几名弟子,气氛压得很低。一个青衣弟子跪在台阶下,手里捧着空药盒,额头全是汗。
  台阶上站着个高挑青年,玄色剑袍,腰间佩剑未出鞘,却让人不敢抬头看他。
  姜晚一眼认出他。
  沈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