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封印裂开的那三寸不大,却足够让他背后发寒。剑冢是什么地方,里面封着多少不该出世的古剑与魔剑,凌剑宗上下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姜晚却只是看着那道裂纹,认真皱了皱眉。
“别哭。”
墙内的低鸣停了一下。
又更委屈地响了一声。
沈妄低声道:“姜晚,离墙远点。”
姜晚往后退了半步,怀里的灵参也跟着缩起根须。墙内那道剑鸣像怕吓到她,立刻压低下去,只剩一点细细的尾音。
沈妄取出传讯符,给守冢长老传讯。
符光刚燃起,剑冢方向便有回应传来。守冢长老显然一直没睡,声音比平时更哑:“我已察觉,马上封补。你先带她走,别让她靠近。”
沈妄听见最后一句,眼神更沉。
人人都让他别让姜晚被碰,别让姜晚靠近,偏偏没人告诉他到底为什么。
他收了符,转头看姜晚。
她已经困到站不稳,抱着灵参,额头差点磕到怀里那团白胖参身上。
沈妄深吸一口气,把满腹疑问压下。
“先回去。”
小竹院就在后山偏僻处。
沈妄以前不是没来过,却很少进院。姜晚入门后一直安安静静,既不闹事,也不求资源。执事堂每次报上来都是“尚可”,他忙着宗门事务,便真以为至少住处无碍。
直到他推开那扇半歪的竹门。
院里比他记忆中更破。
左边半面土墙塌了,泥块被雨水泡得发黑,风一吹就往屋里灌。屋顶有几处漏洞,用旧竹席草草挡着。窗纸破了大半,床边的被褥摊在地上,吸饱了水,沉得像一滩烂泥。
姜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没惊讶,也没抱怨,只把灵参放到屋檐下,弯腰去捡被褥。
沈妄一把按住她手腕,“你做什么?”
姜晚抬头,“拧干。”
沈妄差点被气笑。
“这种东西还能睡?”
姜晚想了想,“晒一晒,能。”
沈妄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,胸口那股火烧得更厉害。他松开手,自己把那团湿被子拎起来,水顺着被角哗啦啦往下淌。
被子薄得不像话,里面的棉絮结成一团,隐约还能闻到霉味。
沈妄脸色铁青。
姜晚伸手想接,“给我。”
“站着。”
沈妄把湿被扔到院角,转身走出小竹院。
不多时,一个负责内务的杂役弟子被他拎了过来。
那弟子睡眼惺忪,原本还满脸不耐烦,一看清沈妄,腿立刻软了。
“大、大师兄?”
沈妄指着塌掉的土墙,“谁管后山弟子住处?”
杂役弟子支支吾吾,“是、是内务房统一登记。”
“登记里小竹院是什么状况?”
“尚可居住。”
沈妄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什么温度。
杂役弟子后背发凉,却仍觉得这事不算大。姜晚一个绝脉废体,平日连门都少出,内务房谁会特意给她修院子?
他硬着头皮道:“大师兄,小师妹反正不修炼,住哪儿不一样?这里偏是偏了点,可清净啊。再说近来山风大,墙塌也是昨夜的事,弟子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话没说完,沈妄抬手一掌拍在他手里的茶杯上。
茶杯碎成粉末。
杂役弟子整个人一抖,掌心被碎瓷划破,血珠冒了出来。
沈妄盯着他,“你再说一遍,住哪儿不一样?”
杂役弟子脸色白了,“大师兄息怒,弟子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她是师尊门下弟子,按例该有人每月查院、补墙、添炭。”沈妄声音压得低,却比怒吼更吓人,“你们报尚可居住,就是让她睡漏雨的屋子?”
杂役弟子嘴唇发抖,“弟子知错。”
“扫剑台三个月。”沈妄冷声道,“从最外层扫到试剑石,一寸灰都不许有。再让我发现内务房漏查一次,你就去剑冢外墙守夜。”
杂役弟子连忙磕头,“弟子领罚,弟子这就叫人来修。”
“现在滚。”
人连滚带爬跑了。
姜晚站在屋檐下,怀里又抱回了灵参。她低头看着那堆湿被子,像在判断还能不能抢救。
沈妄看得火气又上来。
“别看了。”
姜晚抬头,“那我睡哪儿?”
沈妄被问住了。
他原本想说去他院里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不合适。凌剑宗虽不拘这些,可她到底是小姑娘,又病成这样,来回折腾更麻烦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姜晚就真的等。
她把湿被子拧了拧,搭到院里那棵歪脖树上。树早就枯了,枝干斜斜伸着,像随时会断。被子一搭上去,树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姜晚拍了拍树干,“辛苦。”
枯树没有反应。
她在屋檐下找了块还算干的地方蹲下,抱着灵参,眼皮一点点往下压。
镇庐灵参伸出须,轻轻贴住她手腕,把自身暖意送进去。姜晚舒服得眯了眯眼,很快打起盹。
沈妄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她缩在破檐下,身上披风还沾着黑风谷的泥,怀里抱着一株白胖灵参,旁边是半塌的土墙和滴水的屋顶。
沈妄脚步停了停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问过她几次,“近来可好?”
姜晚每次都点头。
他说“缺什么去执事堂领”。
她也点头。
他以为她听懂了,结果她什么都没去领,什么都没说。或者说,她说了也没人当回事。
沈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两床厚褥子,一套干净被枕,几件防寒外衫,还有一只刻着暖纹的阵盘。
姜晚被动静吵醒,抬眼看他。
沈妄弯腰把她拎起来,“起来,进屋。”
姜晚被他拎得晃了一下,“墙漏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妄把阵盘放到屋中,指尖灵力注入,淡淡暖光沿着地面铺开,将漏风的半面墙暂时罩住。
他又在屋角布了两枚挡雨符,屋顶滴水声很快停下。
姜晚站在旁边看着,认真道:“这个贵吗?”
“宗门的。”
其实是他院里的。
沈妄面不改色,把厚褥子铺好,手上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。他常年管宗门,什么乱摊子都收拾过,唯独没想到有一天会给小师妹铺床。
姜晚抱着灵参站在床边,等他铺完,才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沈妄动作一顿。
他本想说别自作多情,只是怕她冻死在宗门丢人。可看见她苍白的脸,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最后他只硬邦邦道:“别冻死在宗门丢人。”
说完,他低头把阵盘往最暖一档拨了过去。
屋里暖意一下浓了许多。
姜晚把披风脱下,慢吞吞爬上床。厚褥子软得她有些不习惯,她摸了摸被角,又把灵参放在枕边。
灵参不满地往她怀里钻。
姜晚抱住它,很快闭上眼。
沈妄站在床边,看她呼吸渐渐平稳,眉心不再像平日那样皱着,胸口压着的那股闷气才稍微散了点。
这是她入门三年,第一次睡在不漏风的屋子里。
也是第一次睡着后没有咳。
沈妄替她压好被角,转身走到院外。
内务房的人已经赶来,战战兢兢开始清理塌墙。沈妄没有让他们进屋,只让人连夜备新木料,明日一早重修院墙。
他站在院门口,声音不大。
“小竹院以后每月由我亲自查。少一块炭,少一包药,你们自己去戒律堂领罚。”
几名弟子连声应下。
沈妄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姜晚睡得很沉,镇庐灵参窝在她怀里,两根须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动。
半夜时,那两根参须突然竖了起来。
灵参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,朝剑冢方向疯狂摇晃。
同一刻,剑冢深处,第三层封印无声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