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沈照站在旁边,后背绷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可以确定,食盒从药庐出来时没有这张纸。一路上他没停过,也没人靠近过。
可纸条就压在盒底。
这比有人当面塞进来还可怕。
“小师妹,真不是我。”沈照怕她误会,急忙解释,“食盒是我亲手从药庐拿的,中间没离手。我哥让我送饭,不让我乱放东西,我不敢。”
姜晚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沈照怔了下,“你信我?”
“嗯。”姜晚指尖按着纸边,“这不是人写的。”
沈照喉咙一紧。
他低头再看那几个字,越看越觉得不舒服。笔画太直,转折处没有人的腕力,倒像是一截剑尖硬生生在纸上划出痕迹,再把墨拖进去。
姜晚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原本空白,碰到她指腹后,慢慢浮出几道极淡剑纹。剑纹细得像裂开的冰,往四周延展时,带出一股熟悉又阴冷的气息。
沈照怀里的断剑低低响了一声。
不是臣服。
是害怕。
沈照立刻按住剑柄,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姜晚看着那几道纹路,想起剑冢外墙里传出的委屈剑鸣,也想起那柄被封在深处、总是喊她主人的魔剑。
她皱了皱眉,“它又乱跑。”
沈照没听懂,“谁?”
姜晚把纸条叠好,塞进袖子里,起身往院墙边走。
镇庐灵参立刻跟上,蹦跶着爬到她脚边。剑叶树垂下叶片,像怕那纸条伤到她,一路用叶影护着。
沈照不敢拦,只能跟在后面。
小竹院的围墙刚修好,阵纹还新。沈妄布下的护阵贴着墙根流转,寻常外物根本进不来。可姜晚走到墙边时,那张纸条在她袖中轻轻震了一下。
远处剑冢方向,也传来一声很轻的嗡鸣。
沈照没听清,断剑却听见了,剑身抖得更厉害。
姜晚隔着半座山,看向剑冢的方向,声音不高。
“别闹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又响起一声委屈的剑鸣,尾音拖得很低,像是被关在屋里的小孩好不容易递出一张纸,还被大人训了。
姜晚抬手按了按眉心,“不许吵。”
这回,剑冢彻底安静了。
沈照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“小师妹,你在跟谁说话?”
姜晚回头看他,想了想,“一个不听话的。”
沈照下意识看向镇庐灵参。
灵参当场炸须,气得在地上蹦了两下。
沈照赶紧道:“不是说你,不是说你。”
姜晚没再解释。
她回到石桌边,把没吃完的饭继续吃了。沈照站在旁边,却半点不敢松懈。纸条、剑鸣、那句“归墟若醒”,每一样都让他心里发沉。
他想立刻去告诉兄长,可又怕离开后小竹院出事。
姜晚看出他坐立难安,把碗放下,“你想去找沈妄?”
沈照点头,“这事不能瞒。”
“去吧。”姜晚说,“它不会来了。”
沈照迟疑,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姜晚指了指剑叶树,又指了指镇庐灵参,“不是一个。”
沈照看着满树剑叶和气势汹汹的灵参,忽然觉得自己才是小竹院里最弱的守卫。
他抱着断剑,转身快步离开。
同一时间,剑冢深处,守冢长老正对着封印链发愁。
魔剑所在之处,比第三层更深。那里没有寻常剑台,只有一座沉黑石池。九道封印链从四面石壁穿出,锁住池中那柄漆黑长剑。
长剑半截插在石中,剑身上布满暗红纹路,平日连守冢弟子都不敢靠近。
今日它却格外安静。
安静得守冢长老心里发毛。
“长老,您看这里。”
一名弟子指着封印链,声音发紧。
守冢长老走近,低头一看,额角青筋差点跳起来。
粗重的封印链上,多了几道刻痕。
刻痕很新,边缘还残留着魔剑本源的黑红剑气。字迹生硬,正是小竹院饭盒里那句话。
归墟若醒,万剑朝宗。
守冢长老盯着那行字,半晌没说话。
弟子咽了咽口水,“长老,魔剑是不是……在用封印链写字?”
守冢长老深吸一口气,“它把凌剑宗九重封印当纸用?”
池中魔剑轻轻嗡了一声。
那声音听着竟有点理直气壮。
守冢长老险些气笑,“你还委屈?你知不知道这封印链重铸一次,要耗多少寒铁和镇魔符?你是被封着,不是被请来题字的!”
魔剑没有回应。
但剑身上的暗红纹路亮了一下,像并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守冢长老不敢耽误,立刻命弟子取镇剑钉、封魔砂,又亲自将新阵纹压在刻痕上。
封印链一寸寸亮起,魔剑被压回石池深处。
它这次倒没有反抗,只是剑鸣低低的,传到人耳里,竟像是被强行没收了纸笔。
守冢长老沉着脸,“再敢乱刻,本长老把封印链外面再裹三层玄铁。”
魔剑安分了。
守冢弟子刚松口气,最左侧那条封印链却轻轻一震。
守冢长老转头。
链身背面,又多了一行新字。
这一次字更深,像魔剑趁着封印合拢前,用最后一点力气硬刻上去。
她喝了我的鳞,她是我的主人。
守冢长老的心沉到了底。
弟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魔剑献鳞,已是自损本源。它不但把本源碎屑送出剑冢,还让姜晚喝了下去。若这句话传出去,整个凌剑宗都要炸。
守冢长老没有再骂。
他亲手拓下两行字,用三层封剑符封住,又让所有在场弟子立下禁言誓。
做完这些,他连夜上了主峰。
谢无咎的殿中灯火未熄。
守冢长老把拓纸放到案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剑尊,魔剑在封印链上刻字。第一句,是饭盒纸条上的话。第二句……”
谢无咎展开拓纸。
守冢长老没有继续说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。
谢无咎看着那句“她喝了我的鳞,她是我的主人”,捏着拓纸的手,第一次有了微不可察的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