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执事堂时,陈执事正在整理后山杂务册。
他前些日子带人去砍小竹院那棵树,被沈妄一句话吓得绕路走了好几天。如今听见守冢长老让姜晚去落剑坡打扫,他第一反应不是疑惑,而是松了口气。
看来小竹院再受看重,也不是完全碰不得。
“落剑坡?”旁边弟子低声道,“姜师妹那身子骨,扫得动吗?”
陈执事翻着册子,“守冢长老亲自吩咐,咱们照办就是。再说只是打扫废剑,又不是让她下剑冢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通知时客气些。大师兄那边别惹。”
弟子立刻点头。
小竹院收到通知时,姜晚刚喝完药。
药是沈妄盯着煮的,她没躲过去,整个人蔫蔫坐在树下,连灵参都被她抱得没什么精神。
沈照拎着食盒进来,看见执事堂弟子站在门口,手已经按上断剑。
那弟子吓得往后退半步,连忙解释:“不是找麻烦,是守冢长老安排的新差事。让姜师妹明日去落剑坡打扫废剑,每日两个时辰即可。”
沈照皱眉,“她身体不好,扫什么废剑?”
弟子小心道:“长老说,落剑坡离小竹院不算远,路也平。若姜师妹不方便,可慢慢来。”
沈照还想说什么,沈妄已经从院外进来。
他显然也收到消息,脸色不大好,“谁安排的?”
弟子低头,“守冢长老。”
沈妄看向手中的传讯符。
符上只有一句话:剑尊令,暗中观察。
沈妄把符收起,没有再为难执事堂弟子。
姜晚抬头问:“很远吗?”
沈照立刻道:“不远,我陪你去。”
沈妄扫了他一眼,“你先把自己膝盖养利索。”
沈照小声道:“已经好了。”
“能一口气绕剑台跑三圈?”
沈照不说话了。
姜晚对落剑坡倒没什么抵触。扫地总比喝药好,而且听起来只是打扫,不用回答奇怪问题,也不用被人围着看。
她点头,“可以。”
沈妄看着她那副只要不喝药什么都能答应的样子,头又疼了。
“每日只去两个时辰。冷了回来,累了回来,有人找麻烦也回来。”
姜晚认真记下,“嗯。”
第二日,姜晚拎着扫帚去了落剑坡。
沈妄到底不放心,没让她一个人走。沈照虽然不能跑剑台三圈,却坚持拎着食盒跟在后面。镇庐灵参扒在姜晚肩上,剑叶树落下两片软叶,被她夹在袖口里。
落剑坡在后山偏西。
这里常年堆放废剑,许多剑身断裂,剑柄腐朽,杂草从剑缝里长出来。坡上没有剑冢那种森冷封印,也没有主峰剑台的锋锐气势,只有一股被遗忘太久的沉闷。
姜晚站在坡口,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不是人声。
像许多睡久了的小东西,在泥土和锈迹底下翻身。
冷。
疼。
脏。
还有一些声音更微弱,只剩断断续续的嗡鸣。
姜晚叹了口气。
沈照立刻紧张,“不舒服?”
“它们太脏了。”姜晚说。
沈照顺着她目光看去,只看见一堆锈迹斑斑的废剑。
在凌剑宗,废剑被送来落剑坡,基本等同于彻底淘汰。剑修重剑,没人会随便丢弃自己的剑,能到这里的,多半已经断了灵性,修也修不好。
姜晚却拎着扫帚,走到最近的一柄废剑前。
那柄剑半截埋在土里,剑身锈得发黑,刃口钝得像废铁。她蹲下去,用袖口擦了擦剑柄,又用扫帚把周围泥土拨开。
沈照欲言又止,“小师妹,脏,我来吧。”
姜晚摇头,“它怕你。”
沈照一愣。
他低头看那柄废剑。
废剑没有任何动静。
可姜晚的手一碰上去,剑身便轻轻颤了一下。锈迹从她指腹擦过的地方开始脱落,先是一小片,随后像旧壳被剥开,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剑身。
沈照屏住呼吸。
姜晚把整柄剑擦完,又伸手按了按剑身裂口。
裂口很细,却横在剑脊上,像一道旧伤。她按住时,剑身发出低低一声鸣响。那声音带着试探,也带着说不出的亲近。
裂痕缓缓合拢。
钝掉的剑刃重新泛出冷光。
沈照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,心里那点关于黑风谷的疑问,在这一刻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她说只是按了一下。
原来她所谓的按一下,是这样。
姜晚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擦完第一柄,又走向第二柄。
第二柄剑只剩半截,剑柄缠布烂得不成样子。姜晚把烂布解开,找了根干净草绳重新绕上。草绳碰到剑柄后,竟被剑意浸出淡淡银光。
第三柄剑插在石缝里,被杂草缠住。姜晚蹲着拔了两下没拔动,沈照想帮忙,剑身却往土里缩了缩。
姜晚拍了拍剑柄,“别怕。”
那柄剑安静下来。
她再拔时,剑自己松开石缝,乖乖落进她手里。
沈照看得麻木了。
一个时辰后,落剑坡最外围三十柄废剑全部变了样。
锈迹脱落,钝刃回光,断裂处也不再狰狞。它们一柄柄靠在石坡旁,剑身轻轻嗡鸣,声音并不刺耳,倒像一群被擦干净脸的孩子,挤在一起小声撒娇。
姜晚被吵得有点困,“一个一个响。”
三十柄剑立刻安静大半,只剩最早被擦好的那柄轻轻鸣了一声。
沈照慢慢转头看她。
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震惊废剑复苏,还是该震惊废剑听话。
路过的几名外门弟子原本是来取杂草喂灵兽的,远远看见落剑坡泛起剑光,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其中一人揉了揉眼,“那是落剑坡?”
旁边弟子也傻了,“废剑怎么亮了?”
他们不敢靠近,只站在坡口看。
姜晚正蹲在地上擦第四十柄剑,袖口沾了灰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真的只是来做杂务。可她擦过的每一柄剑,都像从废铁重新变回了剑。
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。
半日前,他们还听说姜晚被安排来扫落剑坡,暗地里有人说这是变相惩罚。现在看着满坡醒来的废剑,没人敢再提“惩罚”两个字。
这哪里是罚她。
分明是把一群死剑送到她面前求医。
沈照压低声音,“小师妹,要不歇一会儿?”
姜晚确实累了。
她把扫帚靠在石头边,坐下喝了口水。镇庐灵参立刻从她肩上跳下来,给她递参须暖手。
那些刚被擦好的剑安静围在不远处,没有靠太近。
姜晚抬头看向落剑坡深处。
那里还有很多剑。
有的插在泥里,有的埋在石下,有的只露出一点剑柄。越往里,声音越杂,也越旧。
她刚想起身,坡深处的泥土突然松动。
沈照立刻挡在她身前。
地底传来沉闷的剑鸣,像某柄沉睡两百年的剑听见了召唤,正从厚重泥层里挣开旧梦。
下一刻,一柄无名剑自行拔地而出,带着泥土与碎石,直直飞向姜晚。
它在她面前悬停。
剑身锈痕脱落一半,露出上面那个已经被磨掉大半的字。
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