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没有马上回答。
山顶的风从裂痕里穿过去,带出极细的剑鸣。沈妄站在他身后,手还按着剑柄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
这个问题,他忍了太久。
从问心阵万剑朝宗开始,到剑冢封印碎裂,到魔剑刻字,再到昨夜这一剑削开主峰。他一次次想问,又一次次被“现在她只是你的小师妹”堵回去。
可小师妹三个字,已经遮不住昨夜的剑痕了。
谢无咎看着远处云阶,许久后,只回了四个字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沈妄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像没听清。
“师尊?”
谢无咎语气仍旧平静,“她是谁,与你无关。”
这话不重,却比训斥更让人难受。
沈妄拜入师门十年,代谢无咎管宗务,管弟子,管剑台,管戒律堂和执事堂那一堆烂账。他从没问过不该问的事,也从没在师尊面前失过分寸。
可这一刻,他还是被噎得脸色涨红。
“弟子只是想知道,该怎么护她。”
谢无咎转身看他。
沈妄咬着牙,没有退。
谢无咎看了他片刻,才道:“但她的安全,与你有关。”
沈妄心口一震。
谢无咎没有再解释,只越过裂痕往山下走。经过沈妄身侧时,他停了一步。
“知道太多,会让你出剑慢一息。”
沈妄低声道:“弟子不会。”
“你会。”谢无咎道,“你会犹豫她是人,还是剑。”
沈妄喉咙一堵。
谢无咎说完便走了。
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阶尽头,只剩沈妄一个人站在裂痕前。山顶巨石被晨光照得发冷,裂口里映出他的脸,沉得像压了一层霜。
她是人,还是剑。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。
沈妄握紧剑柄,最终没有去小竹院,而是转身去了藏经阁。
藏经阁值守弟子见他来,连忙开门。
“大师兄要查什么?”
“剑意外泄,睡中出剑,古剑认主。”沈妄报出三类书目,“所有相关记载,都取来。”
值守弟子愣了一下,却不敢多问,立刻去翻目录。
沈妄坐在二层靠窗的位置,一卷一卷往下看。
剑意外泄的记载不少。
多数是剑修破境时心神不稳,伤了身边器物。严重些的,也不过梦中剑气划破屋顶,或闭关时本命剑自鸣。
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。
出剑者有修为。
姜晚没有。
沈妄翻到第九卷时,眉头越皱越紧。
睡中出剑的记载更少。偶有几例,也多是高阶剑修神魂受创,本命剑自行护主。剑气威力虽强,却不会超出本人境界太多。
姜晚昨夜那一剑,直接穿过护山剑阵。
沈妄停下手,指腹按在书页边缘。
不对。
全都不对。
他又翻向最后一类古剑认主。
这一查,直到天色大亮。
藏经阁内换了两轮值守弟子,谁也不敢上前打扰。沈妄面前的书卷堆了半桌,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
终于,他在一册极旧的剑道异闻中,看见一段残缺记载。
万年前,归墟神剑将醒之时,曾有万剑低首、梦中出锋、天地自应之兆。
其剑意不依灵力,不受阵法,不循境界。
醒前若以人形暂存,常见绝脉之相,神魂残缺,记忆不全。
沈妄盯着那几行字,呼吸慢慢停住。
归墟神剑。
人形暂存。
绝脉之相。
他把那一页看了一遍,又看第二遍。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口,敲得他掌心发凉。
姜晚的绝脉不是废。
是剑魂残损后的外相。
沈妄合上书,手背青筋微微绷起。片刻后,他又打开,重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还是那几行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直到窗外传来弟子练剑的声音,他才慢慢把书合上,收进自己的储物戒。
值守弟子见他起身,连忙过来,“大师兄,这卷书要登记外借。”
沈妄取出令牌,“记在我名下。不得向外提今日查阅书目。”
值守弟子低头,“是。”
沈妄离开藏经阁时,没有回主峰。
他去了药庐。
药庐长老正守着丹炉,见他进来,眼皮跳了一下,“你又来拿什么?”
沈妄开门见山,“暖身药,养脉散,安神汤。都要。”
药庐长老警惕地看着他,“给姜晚?”
沈妄点头。
长老松了口气,又皱眉,“昨日才送过。”
“三倍分量。”
药庐长老手里的扇子停住,“三倍?你当她是药缸?”
沈妄面不改色,“分开煮,少量多次。她昨夜睡得不稳。”
药庐长老一听这话,火气消了大半。
昨夜主峰裂痕的事,他也听说了。旁人信灵脉波动,他不信。现在沈妄来拿安神汤,他心里便有了数。
长老叹了口气,转身去取药,“我说过,她那身子不能乱折腾。剑意再强,也得有身体盛着。你们一个个都瞒着她,她自己又懒得问,迟早出事。”
沈妄没有接话。
药庐长老把药包塞给他,“一天一包,别全倒进去。她怕苦,安神汤里我添了点灵蜜。”
沈妄收好,“多谢。”
长老看他一眼,“你脸色也不大好。昨夜没睡?”
沈妄转身就走,“无事。”
药庐长老在后面骂了一句,“一个两个都嘴硬。”
小竹院里,姜晚刚醒。
她完全不知道宗门昨夜乱成什么样,只觉得右手酸得厉害,像拿着重物挥了一夜。她揉着手腕坐起来,无名剑安静靠在床边,看上去乖得不能再乖。
姜晚低头看它,“你昨晚乱动了?”
无名剑没有响。
姜晚眯了眯眼。
它又轻轻蹭了蹭床沿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镇庐灵参从被子里钻出来,用须子指了指地上的被子,又指了指无名剑,告状告得很努力。
姜晚听不懂,只把被子捡起来叠好。
她走出门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多了一张桌子。
桌子是新木做的,边角打磨得很圆。旁边放着一把靠背椅,椅面垫了软垫,旁边还摆着一套全新的茶具。茶壶下压着暖纹阵盘,水汽正慢慢往上冒。
姜晚站在门口看了半天。
昨天还没有。
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椅背。
椅背内侧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锋利,却刻得很浅。
坐着睡比蹲着睡舒服。
姜晚盯着那行字,慢慢眨了一下眼。
沈照刚好拎着食盒进门,看见她站在椅子旁,立刻笑出声。
“我哥放的吧?他早上让人送来时还说,谁问都说是后山修缮剩的。”
姜晚看着椅子,“他为什么不自己说?”
沈照把食盒放下,熟练打开,“他别扭。小师妹,你习惯就好。”
话刚说完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妄拎着药包进来,正好听见最后半句。
沈照背后一凉,立刻闭嘴。
沈妄扫他一眼,“你很闲?”
沈照端起食盒,“我去盛汤。”
姜晚坐到椅子上,软垫托住腰背,确实比蹲在树下舒服。她抬头看沈妄,“谢谢。”
沈妄把药包放到桌上,语气冷硬,“怕你蹲着睡,摔进药炉。”
姜晚点点头,“椅子很好。”
沈妄原本还想说什么,听见这一句,话又顿住。
她没有问昨夜。
也不知道昨夜。
沈妄看着她揉右手腕的动作,心口那点沉意又压了上来。
她现在只知道手酸。
不知道自己一剑削开了山顶。
更不知道藏经阁那本书里,已经把她和万年前的归墟神剑写在同一页。
沈妄垂眸,把药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饭,吃完喝药。”
姜晚看着药包,脸上那点刚升起的轻松又慢慢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