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落剑坡上风声渐起。
三百柄尚未被姜晚擦过的废剑斜插在坡中,本该死寂沉沉。可不知从哪一刻起,最靠近坡口的一柄断剑先轻轻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,第二柄,第三柄。
像有人把消息传进了剑群里。
姜晚试剑那日不来。
她要去擂台。
被擦过的那些剑安静许多,像还能忍。可尚未轮到的三百柄废剑却不干了,剑身一柄接一柄震动,锈迹被抖得簌簌往下掉。
守冢弟子夜里巡坡,刚走到半路,便听见满坡剑鸣。
他提灯的手一抖,差点摔下去。
只见三百柄废剑齐齐朝小竹院方向倾了倾,像一群被爽约的老兵,憋了一肚子委屈。
那一夜,落剑坡嗡鸣不止。
直到天快亮,守冢弟子顶着两个黑眼圈,把消息传回主峰。
“剑尊,落剑坡三百废剑鸣了一整宿。”
谢无咎看完传讯,沉默片刻,只回了一句。
“试剑大会照常。”
赵颂把最后一块粗布从剑锋上擦过去时,掌心旧伤又裂开了。
血沾上剑刃,很快被他用指腹抹开。
这柄剑不是好剑。
被降为杂役后,他原先的外门佩剑被收走,只能用杂役库里挑剩下的旧剑。剑身沉,灵纹杂,剑锋还崩过一角。
可这三个月,他日日拿它练剑。
劈柴也练,挑水也练,扫山阶时背着竹筐练,夜里杂役房熄灯后,他站在后院枯树下练。
一遍又一遍。
他把对姜晚的恨,全压进每一剑里。
若不是她,执事堂不会被查。
若不是她,他不会从外门弟子跌成杂役,被那些从前低头叫他师兄的人看笑话。
如今他重新拿回外门身份,第一件事,就是报名试剑大会。
第二件事,点名要与姜晚对阵。
杂役院外,有几个刚恢复外门身份的弟子围着他。
“赵师兄,你真要和姜晚打?听说她现在被大师兄护得紧。”
赵颂把剑插回鞘中,眼神阴沉,“擂台上有擂台的规矩。她若怕,就别来。”
有人犹豫,“可她身边那些事太邪门了。落剑坡、药庐、锻剑堂都围着她转,谁知道她有什么古怪手段?”
赵颂抬眼,“古怪手段,也遮不住绝脉。”
他声音不低,旁边不少外门弟子都听见了。
赵颂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听得更清楚,一字一句道:“一个绝脉废物能走到试剑场,就是对宗门所有努力修炼弟子的侮辱。”
四周顿时安静了一下。
这话很重。
可不少人眼神动了。
外门里,多的是资质平平、苦修多年也摸不到内门门槛的人。他们每日天不亮练剑,夜里吐纳到经脉发疼,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落选。
姜晚呢?
她三年不修炼,常年病着,最近却被药庐送丹,被锻剑堂送甲,连大师兄都亲自护着。
有人不敢说,可心里不平。
赵颂正是踩准了这一点。
“我苦练三个月,不为别的。”他拔出剑,剑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“只想让所有人看看,剑修靠的是手里的剑,不是靠别人护着。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附和。
“赵师兄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“试剑场总不能也让大师兄替她打吧?”
“若她真没本事,早些退下也好。”
沈照听见这些话时,脸都气红了。
他拎着剑就要往演武场去,却在半路被沈妄拦住。
“去哪儿?”
沈照咬牙,“找赵颂理论。他算什么东西?被罚三个月,还是没长脑子。”
沈妄看着他,“你去了,他更高兴。”
沈照一愣。
沈妄道:“他现在要的,就是你替姜晚出头。你越气,外门越觉得姜晚只能靠别人。”
沈照憋得胸口发疼,“那就让他说?”
“让他说。”沈妄语气冷淡,“擂台上比嘴有用。”
沈照还想开口,沈妄已经转身往试剑场方向走去。
“你去小竹院送饭。我去看阵。”
试剑场在外门主峰下方,四面石台环绕,中间一座青石擂台。每年试剑大会都在此举行,阵法早已固定。
沈妄站在擂台边,抬手按上阵柱。
原本一层防护阵亮起,他看了片刻,又加了一层。
想到赵颂那三个月压出来的怨气,他又添第三层。
负责试剑场的长老看得眼皮直跳,“沈妄,不过是外门试剑,三层防护是不是重了些?”
沈妄道:“不重。”
长老摸了摸胡子,“你担心赵颂伤姜晚?”
沈妄没有回答。
他担心的并不只是赵颂伤姜晚。
他更担心姜晚一个没收住,把擂台劈了。
三层阵法布完,沈妄又亲自试了一剑。剑气落在阵壁上,只激起一圈涟漪。
他这才转身离开。
小竹院里,姜晚正在教镇庐灵参翻跟斗。
灵参圆了一圈后,翻起来格外费劲。
它先把根须扎稳,叶子一抖,整株参往前滚了半圈,啪叽一下趴在地上。
姜晚蹲在旁边,认真鼓励,“差一点。”
灵参不服气,又滚了一次。
这回滚过了头,直接撞到沈妄靴边。
沈妄低头看它。
灵参慢慢缩成一团,装成普通萝卜。
姜晚抬头看见沈妄站在院门口,神情比平时更严肃,便问:“大师兄,你没吃饭吗?”
沈妄被她问得一顿。
沈照在旁边憋笑,憋得肩膀发抖。
沈妄看他一眼,沈照立刻端起碗,“我去盛汤。”
姜晚把灵参捡起来,拍了拍它身上的土,“怎么了?”
沈妄走到她面前,先看她脸色。
比前几日好一些。
药庐新送来的丹药确实有用,锻剑堂那件护身剑甲她也穿在外衫里面,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单薄。
可她仍旧没有灵力。
经脉里空荡荡,脉象也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沈妄沉默片刻,问:“你会不会用剑?”
姜晚想了想,“应该会吧。”
沈妄心口一堵。
应该?
沈照刚端着汤回来,听见这三个字,差点把碗扣地上。
“小师妹,什么叫应该?你明天就要上试剑场了!”
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,“我没正式学过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
原身天生绝脉,连外门基础剑法都学得断断续续。姜晚醒来后倒是挥过剑,可大多是无意识,草叶也好,枯枝也好,都是一抬手就完事。
让她按规矩打一套外门剑法,她未必记得全。
沈妄深吸一口气,“你拿剑。”
姜晚看了看腰间的无名剑。
无名剑安静得像没听见。
她伸手握住剑柄,刚想拔,沈妄却按住她的手。
“别用它。”
无名剑不满地响了一下。
沈妄冷声道:“你也别闹。”
无名剑又轻轻一震,像是勉强给他一个面子。
沈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普通练习木剑,递给姜晚,“用这个。”
姜晚接过木剑。
木剑很轻。
她握着剑柄,站在院中,想了很久。
沈照紧张地盯着她。
沈妄也没催。
终于,姜晚抬手,慢吞吞往前划了一下。
动作很慢。
慢到沈照觉得,随便一个外门新弟子都能躲开。
可木剑划过的地方,空气里极细地响了一声。
院角一片剑叶轻轻落下,被那一道看不见的锋芒分成两半,切口平整。
沈照的表情一下变了。